第119章(1 / 1)

头发花白的老人哭天抢地,不肯离开故土,还是教儿女们抬到快要散架的马车里,一并塞进去的,还有他们刚从官兵手里领到的救命粮;

性格耿直的屠夫拎着菜刀木呆呆地坐在肉摊旁边,摊子上空空如也,连只苍蝇都不肯光顾,没多久,他家娘子抱着饿晕过去的孩子奔来,冲他破口大骂,命他快去领粮,带着家人离开这个鸟不生蛋的污糟地方……

絮娘从行人断断续续的咒骂里,听到了温昭下达的更为残忍的命令

粮食即将告罄,今日之内出城者,援旧例而行;明日出城者,面粉减半;后日出城,米面俱无。

百姓们一边埋怨着天杀的父母官,一边认命地往领粮点赶去。

他们清晰地意识到:逃往别处,生死难卜,可继续留在这里,万万没有活路。

絮娘安静地听着,为独自背负这一切骂名的温昭感到说不出的难过。

当夜,她住进原来那个房间,徘徊许久,听着隔壁传来的咳嗽声,终于鼓起勇气,轻叩暗门。

咳嗽顿了顿,温昭柔声问道:“絮娘,有什么事吗?”

“大人,我为您缝制了一条腰带,又做了几个安神助眠的香包。”絮娘光洁的额头抵着门扉,轻声回答。

“我白日里瞧见伏阱他们几个的腰带,还觉得煞是好看,没想到自己也有。”温昭的声音里带了点儿笑意,“有劳你了,放在桌上吧,我明日派人去取。”

他没有见面的意思。

絮娘知道自己应该识趣些,却忍不住越矩地问道:“大人,若是辽人真的打了过来,您有几成把握?我……我还有再见到您的可能吗?”

温昭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支上好的湖笔,闻言动作一顿,豆大的墨点坠落,污了即将写完的一张信笺。

“尽人事,听天命吧。”他竭力克制着打开门拥抱她的渴望,眸色温柔,唇角含笑,“絮娘,等到了京兆,好好照顾自己。我也盼着我们能有重逢的那天。”

他语气平静地说了些抚慰之语,与此同时,重新铺好一张信纸,回绝了伯父将他调离定州的建议。

他放弃了最后一次全身而退的机会。

离开定州的这日,是个阴云密布的天气。

絮娘带着孩子们坐进马车,在伏阡和十二名强壮兵士的护送下,缓缓向正南方的城门行去。

柔嫩的手指抚摸着最后一条腰带,她低垂着玉脸,咬唇挣扎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隔着帘子唤道:“三哥……”

“弟妹,怎么了?”伏阡引着马儿靠近,俯身问道。

“我……我想再见大哥一面……”她从没提过这么大胆的要求,在蒋星淳诧异的询问声中,在蒋星渊似紧张似愤恨的注视下,闭了闭眼睛豁出去,微微提高声量,“我有话跟他说……”

伏阡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声道:“他在北门练兵,我带你过去。”

他没有提出什么令她难堪的问题,也没有阻拦她。

大概在生死面前,再荒诞再无稽的儿女情长,也应该被原谅。

107|第一百零三回 绝境逢生后铭记深恩,万念俱灰时洞见光明

“轰隆”一声闷响,闪电撕破厚重云层,短暂地照亮巍峨森严的城墙。

依地势而建的瓮城之中,兵士们神色匆匆地搬运着铁匠刚刚锻造好的兵器,沿着马道往下,左右各设了七个藏兵洞,里头空旷幽暗,颇有些阴森。

穿着冰冷盔甲的男人,蜷缩在最深处的洞里,眉头深锁,双目紧闭,高大的身躯不住打着冷战,陷入熟悉的噩梦里。

“哗啦”一声,滚烫的水泼在他身上,皮肤泛起火辣辣的疼痛,他一个趔趄,跪倒在泥地里。

“哎呦,少爷你没事吧?对不住,小的眼拙,没有瞧见你。”恶仆咧着嘴,露出嘲弄的笑容,有意羞辱他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丑陋的脸。

温朔下意识挡住右脸,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抓了把湿软的泥土。

他虽然不及这仆人高大,却有一把子好力气,若是以有心算无心,未必不能给对方点儿颜色看看。

可是……他不敢反抗。

他空担了个“少爷”的名头,连温府养的一条狗、一只猫都比不上,若是在大节下的日子里闹出什么动静,家主和母亲肯定觉得晦气。

到时候,轻则挨上一顿毒打,重则锁进笼子里饿上三五天,就算生病发烧,也没人请郎中来瞧他。

隆冬天气,身上的热水很快变冷,到最后结成一块一块的寒冰,他爬起来的时候,扑簌簌直往下掉。

“少爷,听说今儿晚上府里要举办家宴,大老爷请了城里有名的戏班子,二夫人还叫了个杂耍班子进来哄大少爷开心,要不我给你换件体面衣裳,你过去凑凑热闹?”恶仆说着阴阳怪气的话,眼底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温朔抿紧薄唇,一言不发。

他去了之后,众人是看戏子,还是看他?

不过,到底是孩子心性,待到夜深,温朔趁众人不备,换了身黑色的衣裳,沿着墙根悄悄溜到前院,打算看一看他从没见过的杂耍,听一听下人常常小声哼唱的戏曲。

路过亭子的时候,他听见两名妇人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生过阿昭,我这肚子再也没有动静,该不是教那孽障伤了根本?”一袭紫衣的美妇人微蹙娥眉,仪态高贵,说着令人心惊肉跳的话,“阿昭虽然聪慧过人,身子骨却太不争气,还不知能不能活到弱冠之年……那个药方,我是万万不敢再用的了,你替我问问高人,还有没有别的助孕法子?”

另一名女子年岁大些,为难地道:“我看阿昭就很好,大老爷不是十分喜爱他么?再生一个,未必有他聪明。再说,高人早说那药方颇为凶险,要不是当时急等着用银子,绝不肯卖给咱们,如今哪里去寻更好的法子?”

紫衣妇人正待发怒,听见不远处的草叶窸窣作响,低声喝道:“谁在那儿?”

偶然间听到不堪真相的温朔看着亲生母亲的脸,只觉说不出的陌生,恐惧地倒退两步,拔腿就往回跑。

身后响起仆役们的喊打喊杀之声,他心里又是慌张又是难过,跑到垂花门时,“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一双绣着鹤鹿同春花样的鞋履出现在面前。

他怔怔地仰起头,看见一张和自己容貌酷似,却高洁出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