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如滴水落静湖的涟漪,既有许久未见的亲人重逢,也有昔日松年眼中的小外甥,眨眼却踏入婚姻礼堂的意外,更有面对昔日既爱慕又辜负之人的一丝忐忑。

他始终记得那时的事,蔬菜摊的婶子拉住他,问他是不是唐家人,得到肯定的答复,便绘声绘色的讲述,姐夫汇慕是如何与怀素小姐当街打情骂俏,又如何常常在黄昏幽会。

“那少爷拉她的手,她是不许哒,见那少爷失落,就搭着他的肩假意说悄悄话,然后偷亲,诶呦,可是个狐媚子咯,我是男人我也招架不住呢。”

在当年十几岁的松年心中,言小姐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样,什么人都沾不得碰不得,那几句亲密的描述,忽然将谪仙拉落凡尘,她便成了普通而庸俗的女子。

这份“寻常”,让他仿佛也触手可得似的。记忆中清雅的遗世一笑,却转变为妩媚香艳,勾起了小小少年莫名的欲望,那情绪在黑暗中直上云霄,炸成光辉。

直至今时,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她仍是持青伞遗世独立的美人,可他却在那时的抹黑,与内心幻想的污秽中,无比的靠近了她。

他心中充满愧疚,却又无法同人诉说。那份暗无天日爱恨情仇,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他宁愿年复一年用霜雪掩埋,却不愿稀释分毫,那是一个人初次的爱恋,并不是全部的美好,却付诸了他感情全部的浓烈,他愿永恒永远铭记。

今日,她会来嘛?松年捏着大门的把手,幻想着她笑的样子,皱眉的样子,温柔的样子,凌厉的样子……

推开大门,宾客满棚。松年像只拉满的陀螺一样,一遍又一遍的转圈搜寻,却不见她的踪影。一直到教堂大庭,他失望地落座。

主婚人庄重地念着主持词:“唐公子和苏小姐,今日在所有亲友的祝福中结为夫妻,很抱歉今日言小姐的家人不能到齐,但我相信,这一对情投意合佳人,他们会在天上为她祝福,我们都会祝愿他们白首永偕,百年好合。”

袁松年抬起头,忽而好奇起这位侄儿的新娘,随口问向旁边白褂的男人:“这位苏小姐是哪家的?”

男人轻笑一声:“是苏家三少苏念南与他夫人言怀素的女儿。”

松年瞠目结舌:“那……她父母来了嘛?怎么没看见……”

“苏氏夫妇都已逝世了,苏小姐是唐家的养女。”

“什么……”袁松年心中如坠冰窖。

典礼结束,喜气洋洋的音乐奏响,宾客们纷纷离席,只有松年还呆坐在教堂的座位上,白褂男人也未离去。

新娘像只活泼的小鹿,撒欢跑过来,招呼白褂男人:“白伯伯,您来啦!”

“我们最美丽的苏小姐结婚,我怎么能不到场呢,我还特意从老宅,把你一直想要的那对翡翠鸣虫拿来了,当做新婚礼物。”白浪打开随身的皮包,拿出古朴的盒子。

“太好了!”苏司妍掀开面纱,接过盒子,忙不急地打开,对着那精巧古物爱不释手。

袁松年失神地望向那少女,却猛然瞪大双眼。那女孩是陌生的,行为气质都不同,可当她绒毛般的睫毛轻轻抬起,那柳眉微蹙的弧度,那眼角向下弯起的、带着点疏离又温柔的轮廓,是如此熟悉。

松年胸腔里弥漫开一种钝痛,混杂着迟来十几年、永无回应的悸动,以及一种深切的悲哀。原来那么多年过去了,这双眉眼,依然能瞬间将他击回那个手足无措、满心卑微的少年,让他清晰地记起,他从未真正靠近过她,也永远失去了靠近的可能。

眼前的幻想中的轮廓越是清晰,他心底空洞的回响便越巨大。提醒着他那束光,早已熄灭,永坠黑暗。而此刻的相遇,不过是命运残忍地递来一面镜子,让他看清自己是如何被一个早已消散的幻影,囚禁至今。

松年猛地低下头,盯着手指的倒刺,他不敢再看。那相似的眉眼是温柔的酷刑,是时光投下的,带着尖刺的倒影。

袁婕远远看见松年,便唤着他走近。松年却已听不见其他的声音,转身离开礼堂。

他走得那样急,顾不得歪掉的领带,扭开的扣子,也认不得来时的路,很快便迷路在偌大的别墅群庭院里。

那一隅是中式的园林,和寒城相似的石板路,和他店门前一般无二似的。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忽然淋下太阳雨,浇得他眼镜污浊起来,松年只得在庭院转角止步,更为低落地拿下眼镜装进口袋。

就在那朦胧的瞬间,他发现不远处,树下走出一名白色旗袍的女子,背影绰约悠然,她打开丝扇遮住额发,朝那别墅方向走去。

松年口中翻起一阵冰冷的苦涩,试图浇熄胸腔里那团混乱的火。 血液瞬间冲上他的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心脏在他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荒谬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瞬间覆盖了他仅有理智的土地。

那记忆深处烙印了千百遍、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徒劳追逐的幻影。恐惧和希望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松年的心脏。他不顾一切的追上去,像一个被遗弃在执念废墟里,追逐影子的囚徒。却踩在石板湿滑的苔藓上,狼狈跌倒。

“松年!松年,你没事吧!!”

松年顾不上掌心擦破的刺痛和膝盖钻心的钝感,他挣扎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撑起身体,袁婕带着皱纹的面容映入他眼帘,他仓惶从堂姐的肩头再次看去,那抹清晰到刻骨,近在咫尺的月白背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唯余几片被惊落的紫藤花瓣,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上。风穿过树丛,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松年颓然地站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像是被抽空了骨头的木偶。膝盖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现实的狼狈,但更痛的,是胸腔里那瞬间被掏空,又被灌满冰渣的巨大空洞。

暮色四合,庭院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紫藤的甜香此刻闻起来却令人只觉腐朽。

那抹月白,如此短暂,如同那摇摇欲坠的旧时代,终究只是惊鸿一瞥,化作被时光碾碎的粉末。岁月驱使轰隆而去的车轮,永远向前,不会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