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没想到,或许是我刻意回避了,这件事会给爸爸带来多大的伤害。
那天晚上总体来说,除了收场的方式,大部分都在我们的意料之内。
在我和栾野陪着爸爸吃了蛋糕,又尝了尝专门请到家里现场制作的法餐后,我把他们请到客厅,开了一瓶我收藏的最好的红酒。爸爸似乎很喜欢那瓶酒,他比平常多喝了些,喝酒时他频频看向朱景怡收藏的电子盆景,微醺的脸上露出难得的脆弱。
其实在发现他的落寞和脆弱时我在考虑要不要收手,可栾野不知死活提起了抓内奸的事,抱怨我工作效率低。我抓住时机,我说内奸我找出来了,然后将证据资料给了爸爸。就这样,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随着天平的左右摆荡发生着巨变。
爸爸看过资料后,又听了录音,然后怒视着栾野,用依旧沉稳的声音问他,为什么出卖家人?
栾野在录音播放时已经开始哆嗦了,他紧紧闭拢双腿,双手紧握着,下颚不住地打颤,像极了小时候被爸爸教训时的样子。他过了半晌才抬起头,回答说,我只是想惩罚栾如君,爸爸你知道吗,她杀了小川还移植了小川的记忆,他和王延之在瑞士就是做这件事!
爸爸严肃问我,是真的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么多年的训练我以为已经不再畏惧了,可面对他咄咄逼人的眼神时,我和栾野一样,也无法控制地害怕起来。可能每个孩子无论变成多么理智强大的大人,在父母面前都无法摆脱儿时恐惧的本能。我在说话前先流下了眼泪,一开口声音也是哽咽的。
“我怎么可能害小川呢?爸爸,这个家里我最心疼的人就是小川。”
他凝视我片刻,问:“另一件事呢?”
“是的,我把他的记忆移植到了别人身上,而且成功了。”我大胆看向他,鼓足了勇气说,“其实你见过他。”
他罕见露出震惊的表情,怔在那里,微微张开了嘴,但什么也没说,随即他收回眼神不再看着我,皱着眉在思考着什么。我趁机试探着问他一句话,我知道他不会拒绝。
“你想见见他吗?”
我给姜慎打电话让他进来,姜慎似乎在犹豫,没有立刻答应我。但当时王延之与他在一起,我相信王延之会利用那位维修工的自由来说服他。
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铃响起,满姨去开门,带着姜慎走过来。姜慎没有坐下,他局促地站在客厅的角落里,正好是爸爸的斜对面。爸爸侧头看向他,没说话,只是观察着他。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对峙,其实客观上时间并没有很长,是紧张又焦灼的气氛无形中放大了时间。
最终打破沉寂的是满姨,她走到姜慎面前,伸手请他坐下。姜慎选了个沙发角落,将腿斜放着,丝毫没碰到地毯,那是小川平时喜欢坐的位置和坐姿。满姨很吃惊,又问姜慎,喝点什么吗,红色的还是黄色的?姜慎脱口而出,红色。
红色的是可乐,黄色的是橙汁,有一段时间朱景怡不让小川喝饮料,那是满姨和小川之间特殊的交流方式。
满姨当即哭出声来,她聪明地试探出来了小川的记忆,姜慎意识到了时已经来不及了。而爸爸也恍然间垂下了头,似乎在控制着什么,我们都清楚他已经开始面对和接受眼前这个人陌生人与他最为器重的亲生儿子之间的关系了。
“爸,这太荒唐了!”栾野挪到爸爸附近的位置,试图劝说他,“就算他有小川的记忆,也不是小川啊!”
爸爸并没有理他,他又把矛头指向我和姜慎。栾野仍旧一口咬定是我害了小川,向姜慎求证,姜慎否认。他又指责我在操控着姜慎,移植小川的记忆是为了争夺公司,是别有用心。我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他曝光家庭丑闻又是为了什么?接着像很多年来很多次一样,我们毫无章法地吵了起来。
在我们吵得最激烈时,爸爸突然喊了一句,够了!然后可能是在我们的刺激下,他用愤怒的声音说出那番话,那番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也是他心底最真实的话。
“你们几个,你们最大的幸运就是出生在这个家庭,做我的孩子,除此之外,一无是处!”他一一审视着我们,补充一句,“一群废物!”
我闪躲着不敢再去看他,栾野也低下头,除了姜慎我们都不敢与他对视。
“但是不是你们想要我就会给,懂吗!”
没有人敢回答他,一片沉寂中,突然传来一声冷笑,我抬起眼,不意外地看到姜慎嘴角残留的那抹讥讽。
同样看向他的,还有已经有些发抖的爸爸,他用力握着拳,才回应姜慎的讥讽。但他回应的方式不是语言,而是能穿透人心的刀子一般的眼神,爸爸死死盯着姜慎的脸,审视着,较量着,一寸不肯让。
姜慎起初豪不惧色地回视,可没多久,仿佛败下阵来一般扭过头,似乎克制着什么汹涌的情绪,然后突然起身要走。
满姨跟过去拦着,劝着。爸爸突然站起来,指着姜慎让他走。转而又指了指我和栾野吼,都滚,都给我滚!我们俩不愿惹他生气,只好跟着出门,可在我们还没走出去时就听到身后一声闷响,转头看到爸爸捂着心脏痛苦地栽倒在地上。满姨惊呼着跑过去,同时冲我喊着,叫医生,叫医生!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极不真实,像是在看别人家的闹剧,总之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我看到栾野也慌了神,最终是姜慎联系了医生。
三个小时后,凌晨一点,我们动用所有关系紧急申请了一条航线,一起陪着爸爸坐上了开往首都的私人飞机,那边的医院已经在准备他的心脏手术了。在飞机上他的私人医生给他做了基本的维护措施,大概半小时后我们就能达到机场。我听到栾野在飞机上问医生,情况是不是很凶险?医生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答他。
我当时坐在爸爸身旁,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温暖厚重,摸上去也有些粗粝,这大概是我记忆中第一次与他如此亲近。他带着氧气罩,紧闭着眼睛,嘴角残留着一点刚才急救时流出的口水,脸上皱纹横生,却仍然锋利矍铄。从这个角度看来,其实栾野是我们几个里长得最像爸爸的,都有一张宽阔又丰润的脸。他的头发有些乱,我忍不住去梳理了一下,发现里面层层叠叠都是白发,像是不小心翻开空白的书一样。
我抚摸着他头顶上隐藏着的白发,突然害怕起来,我怕他真的离开,如果他不在了,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从来不认为我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的父母不是称职的家长,我们当然也不是听话的孩子,外界叫我们“吸血鬼家族”,我都觉得听上去很温馨。在那短短半个小时的飞行旅程里,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忽然有了家的感觉。
往往就在你觉得要失去家人的时刻,才明白家是什么。
手术很成功,两天后爸爸醒来了。
那两天我们全部都陪在医院里,醒来时只有我在身边。
那是一个艳阳天的下午,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然后在温暖光线中抬起手向外指了指,随后栾野走进来。但爸爸仍旧指着外面,不住地点来点去,最后姜慎慢慢挪着步子走进来,爸爸才放下手。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姜慎,眼皮翕动着,嘴角微微卷起,眼睛里不似前两天的犀利,而是笼罩着濛濛雾气。
他就那样看着姜慎,像是能透过他陌生的面容看到背后的小川一样。
46 栾如君-捷径就是回栾家
爸爸在十几年前做过一次心脏手术,也是那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神,他必须要选择一位接班人,于是开始对我们三人进行魔鬼训练。其实我迄今仍不明白他的标准是什么,总之结果是他对我们都不满意,只不过挑挑拣拣选中了小川。
这十几年来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国外检查身体,做心脏保养,但我们都清楚他的心脏依旧很脆弱,所以近几年逐渐淡出公司活动。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放权,所有大的决策都是他来做,重要的董事会从不缺席,即便让我和栾野轮流管理公司期间,他也有无数双眼睛悬在上空监督一切。
我和栾野都清楚,爸爸并不急于做那个最终的决定,我们都还处在试用期,我们如此努力也只不过想要跨过那条资格线而已。
但在这次手术之后他明显更紧迫了。
他醒来后我们又在首都逗留了两天才回去,医生本来交代他好好休养,但他恢复了些精气神后立刻处理了生日那天遗留的家事。他先是把我和姜慎叫到病房内,问我们的意见,该如何处置栾野?我和姜慎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太明白爸爸的用意,但清楚他绝对不是简单咨询我们的意见而已。
多年来我们早就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尤其是在爸爸面前,很多时候一句家常话都可能是他设下的陷阱,你甚至不知道如何掉下去的。于是我谨慎地想了想,我说这要您来决定,栾野的做法的确伤害家庭声誉,也折损了公司利益,但他毕竟是家里人。
他冷哼了一下,然后问姜慎,你觉得呢?
姜慎坐在离病床很远的小沙发上看手机,跟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爸爸问到他时也没有抬起头。
“我的意见不重要。”
“说出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