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立刻出发去艾萨克家,考虑到上次他女儿对亚洲人的提防,我和唐奇做了简单的分工。唐奇想办法拖住去超市的女儿,我趁机独自见艾萨克。
我见到艾萨克时,他正在看网球赛直播,对于我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仍旧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大概就是那个不动声色的眼神,我瞬间明白他很清楚我的来意,不必掩饰了。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因为我德语并不算很流利,我尽量放慢语速对他说,“我知道你一定跟他们签过严格的保密协议了,你不能泄露一丝一毫的手术真相,但是你也完全没必要冒险去救王明,放任他在街上死掉不是更简单吗?”
艾萨克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鼻子上的吸氧管规律地颤动着。
“你知道私下接触王明是有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可你还是一次次帮助他,为什么?”我继续说。
艾萨克疲惫地眨了眨眼睛,把头偏到一边去。我握住他放在病床边嶙峋的手,“那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好人。”
见他没有排斥我的接触,我趁机拿出姜慎的照片,放在他面前,问,“你应该认识他吧?他就是最后手术成功的那个。”
艾萨克浑浊的眼睛清晰一些,他努力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姜慎的照片。接着我凌乱地讲了一些姜慎的事情,讲他跟我说过的那些话,讲他在某种程度上也认为自己是怪物。在我说到这里时,艾萨克试图伸手触碰姜慎的照片,但同时,我听到他女儿和唐奇用两种语言吵着架走到附近。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恳切地看着他,在那一刻如果奏效的话我想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跪下。我恳求他哪怕什么都不能说,只告诉我在手术之前姜慎的身份也好,他是谁?叫什么名字?艾萨克轻轻摇了摇头,眼睛又浑浊起来,在他女儿拿起电话报警之前,我只好离开了。走之前,我把我的联系方式塞在他手里。
后来唐奇问我离开之前眼巴巴地跟艾萨克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问了些没答案的问题。他有些沮丧,看来也就这样了,我们带着王明回国吧。我推脱说再等两天,可也不知在等什么。
其实当时我身上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说来惭愧,我工作这段时间都是负收入,花的还是爸爸留给我的积蓄,如今也见底了。我想着如果两天后真没有进展,只能回去了。
但隔了一天的晚上,突然有一个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我接听,对方居然是艾萨克的女儿,说他爸爸刚刚去世了,但走之前留了一个文件袋给我。当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我和唐奇立刻准备出发。但这时候我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福利机构的那位工作人员,她说王明失踪了,让我们过去一趟。
其实当时我曾怀疑过这种巧合很蹊跷,也隐隐地预感到了危险,但两边我们都不能失去。考虑到福利机构的人会说英语,唐奇可以与他们交流,我们商量着他去福利机构,我去艾萨克家。
那天晚上苏黎世突然大降温,我穿着带来的最厚的一件衣服,但还是抵挡不住寒风。在我走到离艾萨克家还有一条街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他们家亮着的门灯了,可几乎同时,我也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的魁梧男人朝我走来。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跑赢他,也想跑赢寒冷,但猛地被人从身后捂住嘴。
我抬腿狠狠朝后面踢了一脚,他吃痛松开我,但转而拿出别在后腰的铁棍朝我打来。在他朝着我的头打第二下时,我失去了意识。
恢复意识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废弃的卡车后箱里,周围没有人,我花了一点时间平复状态,慢慢站起来,擦了擦流出的鼻血,忍着头晕跳下卡车。
此时天刚刚破晓,夜色并没有完全退去,路灯仍旧亮着,整个世界寂静无声。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大约走了几分钟后才认清了所在的位置,这是研究所附近的一个旧街区,在找准方向后我向艾萨克家走去。
后来我曾回想当时的心境,其实我并没有死里逃生的恐惧或者庆幸,只是觉得遗憾和焦急,在我昏迷的这一夜里我猜我可能错失了很重要的东西。
果然,在我意料之中,艾萨克留给我的文件袋被抢走了。他的女儿已经报了警,但警方并没有太重视。我沮丧地转头要走,艾萨克的女儿叫住我。她说你稍等一下,爸爸除了文件袋还留了一句话给你。
我听完后心情大好,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开心。
我就这样迎着朝阳,沿着几乎没有人的街道走回老城区的公寓,觉得不虚此行,一切都值得。
在我快走到利马特河沿岸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轮廓朝我走来,我眼睛有点痛,视线并不清晰,难以判断他是谁。直到走到利马特河边他离我越来越近时,我这才认出来,他怎么来了呢?
我站在那不动,姜慎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大衣,突然跑了起来。在他离我比较近的时候,我大声问你怎么来了呢?
他没有回答,过来一把抱住我,紧紧裹在他怀里。
他按着我的头时我才感觉到疼痛,我想我应该是受伤了。我费劲地推开他,揉了揉脑袋,我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低头蹙眉凝视着我,这个表情让他看上去非常疲惫。
“什么事?”
“我说了你可要挺住。”
“好。”
“可不许哭啊。”
“好。”
“也不能怪我。”
“到底什么事?”
我把我忙活了这几天的唯一收获告诉了他。
“你其实姓陈,叫陈恪生,是一个退役运动员。对不起啊,我只了解到这么多。”
姜慎有些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摸着我的脸,干燥温暖的手指又碰了碰我额头的伤,我吃痛向后一躲,顺便抬头看向他。
我看到他紧紧抿着唇,下颌微动,鼻尖通红,眼泪不受控地流下来,顺着鼻翼流到嘴角。他不去擦,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在利马特河旁的清晨里哭得像个倔强的小孩子。
“陈恪生”我努力笑着说,“我还是觉得姜慎更顺耳。”
他把我轻轻揽到怀里,似乎哭出一点声音来。
31 孟千千-求和与试探
姜慎拦了辆出租车,我们上车后,他用德语对司机说了一所私家医院的名字。司机似乎对这家医院不太熟,他又给出一个准确的地址。
姜慎的德语没有小川流利,发音也不如小川正宗,但很明显他对这门语言是非常熟悉的,阅读和交流没有任何障碍。我想他应该是拥有了小川的语言知识,但自身发音系统略微生涩,由此造成了一种暂时滞后现象。
姜慎没有察觉到我在观察他,指完路后问我,还好吗?我说,没什么。然后又问了他一遍,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他只回答了两个字,昨天。我忽地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了,还不能去医院,先去福利院唐奇那里。”
“你放心,唐奇和王明都是安全的。”
“你怎么知道王明?”
“我昨天到的时候没联系上你,只找到了唐奇,他都告诉我了。”
“他人呢?”
“他也找了你一夜,我刚才让他回去休息了。”
“姜慎,我好像有点晕车……”
说完这句话,我头晕得更加厉害,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把车窗打开一些,告诉司机开慢一点,让我仰头躺在他腿上。姜慎神色焦急地看向窗外,又给司机指了条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