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龛望着他的狼狈模样,老态龙钟的脸上堆积起笑意,如同看向碾在脚下的蝼蚁。
“若是你心甘情愿将身躯献给我,我便可保你安然无恙。离开秘境之后,我要先将那小杂种除掉,而你依旧是我唯一的弟子,在教内拥有至高的地位,还有享不尽的荣华。等再过几年,我要施展夺舍术时,你便是死也无憾了。”
从隆龛的只字片语中,柳隽真意识到,现下两人是在沉霜秘境中。而在秘境中的经历,正是他失去记忆的起因。
那时尚且只有十岁的柳隽真,惊慌失措道:“不……我不许你伤害师兄!我要和你拼了!”
隆龛听他屡屡提到薛戎,笑容渐渐淡去,露出一脸令人胆寒的狰狞杀意:“还真是冥顽不灵。要是知道那小杂种会如此大地影响你的心境,让你不肯乖乖听话,我早就一掌将他劈死了。还好我有所准备,对于你的躯体,我是势在必得。”
他的手往怀中一探,等他摊开五指,掌心竟攥着一只幼鸟。
幼鸟的羽毛未丰,但每片翎羽都闪耀着赤金的光泽,让人一看便知,这不是随处可见的平凡燕雀。
柳隽真奄奄一息,只能用游丝一般的声音说道:“放……放开我……黑白无常……找上了师兄……我要回去救他……”
“为师要送你一份大礼。”隆龛诡笑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如此年纪,便得到金乌做本命灵兽,这样天赐的机缘,多少人都会羡你妒你。”
当着柳隽真的面,他又取出一只瓷瓶。拔开瓶塞,里面爬出一只形同米粒的黑虫,被隆龛喂给了金乌。
隆龛满意道:“鸟儿服下噬心蛊,便成了听话的鸟儿,等它和你融为一体,你便是个听话的徒弟了。从这里出去以后,你会忘记一切事情。身上受的重伤,是秘境中的凶兽所为;这只金乌,是你在秘境中偶然驯服的;而那小杂种,只是个别有用心的下贱东西罢了。你最信任和尊敬的,只有我这个师尊。”
随着骇人的话语响起,柳隽真的双目震颤着,惊恐万分道:“不!不……!我不要忘了师兄……!”
隆龛似是嫌他太过吵闹,重重朝他劈出一掌,他只觉一股劲风袭来,随即失去了意识。
前一刻还躺在冰天雪地之中,后一刻苏醒过来,却见到了透进窗棂的阳光,柳隽真眯了眯眼,一时难以适应。
几处被短剑穿透过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他一一伸手触摸过,才发现身体是完好的。
他起身看了屋内陈设,终于能够确认,自己还处在溯月教的寝殿中。
按照逍遥医仙的说法,噬心蛊已解,昨夜的梦境,无疑是他恢复的一部分记忆。
他还是第一次得知,隆龛竟然也会夺舍禁术,还将他当作一具上好的躯壳。
如此想来,隆龛从曾六指手中买下他,带回教中悉心教养,并不是他根骨绝佳,令隆龛起了爱才之心,而是隆龛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为自己精心培育肉身。
柳隽真一方面暗恨自己识人不清、被隆龛蒙骗多年,一方面又生出了疑惑。
既然隆龛筹谋许久,又以天焱为媒介,在他体内种下了噬心蛊,令他言听计从,为何夺舍的毒计最终却未能得逞?
回想梦中的种种迹象,他似乎与薛戎情分极深,并不像隆龛后来告诉他的那样,薛戎处心积虑留在自己身边,只为夺取资源,窃得功法。那么在两人幼时,究竟发生过什么?
柳隽真披散着头发,赤足走过玉石铺就的地面,来到了殿内另一侧的碧纱橱里。
从枕流台带回薛戎后,柳隽真本该及时将其入葬,但他却迟迟未动手,反而将薛戎安置在这里,如同对方还活着,只是一不留神在他殿中睡着了一样。
“师兄,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可你也从不曾告诉我。”
柳隽真轻声叹息着,想要抚摸薛戎的脸庞,但刚碰到对方,他的手指便僵住了。
薛戎的肌肤太过冰冷,显然只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身。
自从薛戎死后,柳隽真心中便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令他喘不过气。
如今,他终于窥见了真相的轮廓,他一边急于求知,一边又有些惧怕,怕往事逐渐浮出水面后,却发现自己铸成了无可弥补的大错。
第二夜,枕着小桃木剑,柳隽真又做了梦。
Y
第63章63 几回魂梦与君同(下)颜
这回,他虽未被绳子绑着,但四肢沉重无力,双眸紧闭,视野中一片漆黑,像是事先被人封住了周身大穴。
身侧,一道苍老的声音发出桀桀怪笑:“徒儿啊,为师白白养了你这么久,你也是时候报答养育之恩了。那小杂种一定想不到,他最心疼的师弟竟然也在这里。等他赶来时,一切都晚了,移魂阵已经结成,这具上好的躯壳,就要为我所用了。”
柳隽真感觉到一只皴裂的手覆在自己脸上,对方接着道:“就算那狼心狗肺的小杂种要动手杀人,对着这张细皮嫩肉的脸,他也未必下得去手,哈哈哈!不过,我的好徒儿,可要委屈你了,等我夺取你的肉身之后,你便要魂飞魄散了。话又说回来,你活这一世,能为我隆龛这样的人物延续寿元,也算功德圆满。”
语毕,柳隽真便感应到四周灵流涌动。
他虽目不能视,却能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道奇诡阵法的中心,隆龛似是起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将周身灵力倾泻而出,雄浑的灵力结成一张巨网,推动着阵法逐渐开启。
柳隽真的指尖轻颤着,似乎梦中的他正奋力抵抗,试图冲开穴道,但这具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片刻之后,不远处传来轰然巨响,地面震动,碎石坠落,随即有两道急促的脚步闯入了此地。
隆龛冷笑道:“哼,没想到这小杂种和黄大刀这么快就将我设下的结界破除了。正好,让我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隆龛的口气虽大,但毕竟是同时对上薛戎与黄启两人,加之先前损耗了太多灵力,他很快在厮杀中落于下风,最后被一剑贯穿了胸膛,匍匐于地上,露出垂死之态。
持剑的人开了口,嗓音低沉,语气中并无雪耻的痛快,反而异常平静:“师尊,你从前那样待本尊,可曾有悔?”
薛戎死去多日,这是柳隽真头一回听到他的声音。
即使清楚自己身在梦中,柳隽真仍然有片刻的恍惚,心口也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而隆龛身受重伤,命在旦夕,根本无法回答,只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哀鸣。
耳边响起铛啷一声,是薛戎见隆龛即将断气,便从他胸口拔出冲煞剑,扔在了地上。
偏偏在此时,柳隽真背脊一寒,仿佛预知到一股极大的危险正在逼近。
原来隆龛在濒死之际,对柳隽真再起杀心,强行朝他的方向劈出一掌。
那一掌是隆龛的殊死一搏,倾尽了一个化神修士最后的力量,携着威烈掌风而来,若是击中了毫无防备的柳隽真,必定会危及性命。
由于事发突然,薛戎只来得及唤了一声“师弟”,便飞身而出,举剑拦在隆龛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