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daddy,昨天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也有错……您有空时给我回个电话好不好?今晚为送奶奶最后一程,焚纸后要吃面。」
直到夜幕降临,院中燃起引路的烛火,邵宴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复。
他简直像是消失了,坤玉去问陈秘书,去问总裁办里常和她接触的几个员工,没有任何人知道邵宴去了哪里。甚至于中午十一点之后,他的手机直接进入了关机模式。
邵坤玉魂不守舍地跪在最前面,作为长孙焚纸,望着奶奶的相片,禁不住想起过年,她和慈叔叔坐在一起,爸爸跟奶奶喝茶。
心里慢慢生出丝缕的怨意,邵宴好像不知道,奶奶魂魄回家的这一晚,她作为女儿、作为孙女、甚至哪怕作为他喜欢的女人呢,有多需要他陪在身边?
他怎么会这时候想要去争夺爱情,彼时彼刻,此时此刻,她最需要的,是亲人的关心和陪伴。
坤玉沉默着,管家要她焚纸就焚,要她把遗像带回香室就做。往日那股清澈的娇气与自信好像被她压住了,坤玉从香室出来,看着满堂或陌生或认得的脸,有股莫名的不安。
“坤玉,坐吧。”表叔邵宁先开口了。
他坐在沙发邵宴常坐的位置,邵坤玉心里只觉得烦,什么也没说,随便捡了个空位坐下,频频看座钟时间,等邵宴回来。
邵宁道:“今晚老太太是彻底走了,很多账也该算一算。不然年中一过,大家再聚就是年关,那时候各家情况紧张,怕是也没有心情。”
邵坤玉望了他一眼,冷不丁道:“哦,叔叔,我奶奶留下什么账,要您大费周章把年关的事也早早拎出来?”
上个年关,邵宁花大价钱从南亚买来一尊水月观音菩萨,本来想邵辉贤说动邵宴,将他太太调到集团旗下某公司的质量部。
但钱花出去,邵宴轻描淡写敷衍了几句,什么都没做。这些邵坤玉是听奶奶说过的。
邵宁就笑,从西服里取出烟盒。
接下来邵宁做出的动作,邵坤玉之后很久都没忘记。她看到表叔把烟盒盖搓开,捏出一根衔在齿间。空出的双手合住烟盒,将它又像泄愤、又似威胁地斜斜抛了出去。
方方正正一个暗色的扁扁的盒子,穿过茶几中间的空隙,落到不知道哪位旁亲的脚边。
邵宁的太太似乎觉得这样挑事太快,挽了挽头发,走过去将烟盒捡回来。
邵宁默不作声吸了几口,夹着烟吐出雾气,突然道:“邵坤玉,老太太的事,你担多少责任?”
邵坤玉怔了一下,意识到很多人都在看她。这时候她还没慌,只是蹙眉,扬声道:
“表叔想让我担多少?我想听一下,毕竟奶奶之前没跟我说过,我要担她什么事的责任。”
“哎呀,邵宁……一家人,何必这样说话?”邵宁的太太推了推他。
邵宁就笑:“那也得真的是一家人才行。”
他抖了抖西服,咬着烟从里面取出一张纸,轻飘飘放在桌子上。
“老太太出事那天晚上,我捡到这么一张纸。怕闹出误会,特地托人查了查,这上面签字是真的,律所也在,公章一盖,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从前没人在祖宅见过这东西,遑论听说。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邵宁手掌,几秒后,一部分人开始看邵坤玉。
邵坤玉咬唇,心里的不安在反复加强。
“自始至终,法律意义上收养你的人是老太太,不是邵总。这一点,大家都是知道的。”
邵宁看着邵坤玉,咳嗽了两声,道:“从前咱们坤玉作为大小姐,是因为做了老太太的孙女,而非邵总的女儿。”
这句话说完很多人已经意识到邵宁的意思,开始将目光陆续转向邵坤玉。奶奶说过的事多,未说过的事更多,尤其是领养手续这一部分,坤玉当局者迷,还有些不解邵宁重提旧事的意思。
她只是觉得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跟她一直以为的不一样。奶奶去世那天,管家不是报警了吗?为什么还会有爸爸不知道的东西流出来,还偏偏在邵宁的手里呢?
“坤玉,坤玉?”邵宁吸烟,同时含含糊糊叫她:“那一年的情景,你还记得多少?噢……”
邵宁笑着转述:“邵总说什么,‘我不要’,‘成何体统’。然后,老太太就说……”
他有意模仿着:“‘什么体统不体统的,这还是个小孩子呢!我身体不好,不放心教好她,你只当女儿养着,三十二岁了,婚不婚娶不娶的,只把这个孩子带好,就算不错了’。”
邵坤玉这时候隐隐听明白了。邵宁好像是想说,她不算邵宴的女儿。
这怎么行?她当然是爸爸的女儿!怎么之前邵宴不要她做女儿,现在连邵宁也不让了?
坤玉立即争辩:“那如何不构成事实收养?十多年了,我一直是他女儿,是奶奶的孙女!”
邵宁抖了抖烟灰,眼见着抽得十分舒坦。他拿起那张放在茶几上的纸,指着纸上的文字,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朝着邵坤玉念:
“看看,你父母曾亲自跟老太太签的议院那地方,随便拎出个逗号都是交易。当年几个在野党斗得你死我活,枪击案频发,你父母早就给你找出路了,只是不愿欠老太太人情,喏。”
邵坤玉立即起身上前,从邵宁手里毫不留情夺过那张纸。她那瞬间气场变得非常强,尤似养父邵宴,以至于附近的几个旁亲一时间移开眼,把目光落在邵宁脸上。
邵宁表情有些阴沉,可看到邵坤玉开始阅读那份约书,又立即松释心情,甚至隐隐得意起来。
「收养邵坤玉(女,证件号******),至十八岁为止。邵坤玉成年后,双方解除收养关系,变为义务教养照顾,无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关系。」
双方签字押过手印的。
爸爸妈妈的手印,奶奶的手印。
一份十几年前就决意抛弃自己的约书。
邵坤玉怔怔望着那张纸,伸着手指摸了又摸公章的位置,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相信奶奶早就知道,去年夏天之后,自己就不算她的孙女儿了。
去年夏天之后,她已不是邵宴的女儿。那个秋日末尾,发生在半山别墅的争吵和对峙,意义与价值瞬间就坍塌成浮碎的泡沫。
所以,邵宴其实本来可以不那样,她也本来可以不那样的。
邵坤玉喉咙疼得厉害,眼睛发干。她又仔细看了几遍,身体生理性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面,邵宁的嘴仍一张一合。堂厅里格外气闷,没有人说话,唯一的声音就从坤玉对面这个矮个子男人的嘴里吐出来:
“从你十八岁生日一过,你这个人,就已经和邵家没什么关系了。还当自己是大小姐?邵宴不在,这里轮不上你说话摆谱的份,还是想想怎么交待后面的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