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醺,微风怡荡,空气中泛着细微的凉意。
倏地一阵不大不小的斜风浩浩汤汤的一吹,将不知来自何处的一片嫩绿柳叶给吹到了指挥使府的门口的朱色门槛上?。
很快又一阵强风吹拂而过,门槛上?的那?片油亮嫩绿的柳叶被吹起,在空气中打着旋儿,最后吹向了不知名的别处。
靳府大门门口,牌匾上?写?着指挥使府四个金色的大字,银钩铁画,如锥画沙,看?起来熠熠生辉,宅院门口有两尊石雕狮子,其中一只石狮子的前爪底下?,抓着一个石球,屋檐上?挂着两盏米白色的灯笼,灯笼上?分别写?着一个大大的“靳”字。
这?靳府是经过一回搬迁的,在靳星渊官拜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的时候,他自立门户,在上?京靠近皇城的繁华处置办了一处三?进院当做靳府,当时那?个靳府还不在如今这?个位置,也还不叫指挥使府。
如今的指挥使府,是靳星渊刚刚官拜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圣人赏赐给他的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这?宅院曾是某位郡王的住宅府邸,只是后来郡王犯事被抄家,因而一直空荡荡的空着,后来靳星渊成了指挥使,便住进去了。
说来也挺讽刺的,那?位郡王因卖官受贿一事而犯下?王法?,事迹败露后被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当时是锦衣卫千户靳星渊带着一小队锦衣卫的人马,来这?位郡王的府邸中抄家的。
如今时移世?变,靳星渊在成为锦衣卫指挥使后,他竟然?住了进去。
此刻已经是深更半夜,抬着苏皎皎的暗红色花轿从早晨将近晌午时从甜水巷出发,一直到了二更天?,街道上?行人已经稀少得几近没有,这?顶软轿这?才慢慢悠悠地晃悠到了靳府的大门门口。
只是,抬着侍妾的花轿是没有资格走正门的,因此,苏皎皎最终是从东侧的小门进入的靳府。
入了靳府,一身水红色山茶花暗纹长袖对襟百褶襦裙的苏皎皎,她伸出雪白柔荑稍微捋了捋额前的两缕碎发,然?后,她在身侧三?等婢女蝶儿的陪同下?,在一等婢女暗香的提灯引领下?,一起去了藏娇院。
藏娇院算得上?是府上?一个较大的院子了,比靳星渊常住着的翠玉院只小三?分之一,而且,这?两个院子距离得非常近,中间只相隔一道曲折回廊,回廊中间是一道半月门。
“苏姨娘,爷吩咐过,今后,这?藏娇院便是你长住的地方了。”
“奴婢名叫暗香,是府中的一名一等婢女,爷派奴婢今后过来藏娇院伺候苏姨娘,今日天?色已晚,明日还有两名二等婢女会过来。”
暗香一身浅紫色的长袖对襟襦裙,五官精致昳丽,眉眼含笑,她燕语一般的软软嗓音道。
“为什么取名为藏娇院啊?”
苏皎皎一时之间还不太适应被人称呼为“苏姨娘”,她恍神片刻,才反应过来暗香是在对她说话,她缄默地点点头,等暗香说完了,她这?才一脸好奇心的开口道:“是爷给取的么?”
“这?个嘛,苏姨娘,这?间府邸曾经是郡王袁庭轩的住处,后来,这?位郡王犯事被贬为庶人,家产充公,不久爷便官拜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圣人也赏赐了这?座府宅给爷。”
“藏娇院是这?位郡王曾经给取的名,奴婢听坊间传闻说,当时院内有许多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都是些侍妾,挤在一个院子里,争风吃醋,勾心邀宠,好不热闹。”
“瞧奴婢这?笨嘴,闲扯远了。”
暗香话说到一半,发觉自己扯远了,赶紧将话题转移到正轨上?,粉唇翕动,燕语道。
“爷一向不喜在给院落取名改名这?等闲杂小事上?费心,因此,藏娇院的名字虽然?听起来略显轻浮,可一直没有改动过,当然?了,其余几个院的名字也没有改动过。”
“哦,原来如此,我晓得了。”
苏皎皎缄默良久,安安静静地听完暗香这?样一番解释,她讪笑道,神色中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以至于相由心生,她的双颊泛起一层粉色的红晕,桃腮显得愈发的娇艳了。
她心中有点臊得慌,本?来,她看?到藏娇院这?三?个字,还以为是靳星渊这?个混不吝的登徒子,不通文墨的莽夫故意写?来讨好她的。
在晓得“藏娇”二字的前因后果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在自作多情。
第36章 花烛夜 这哪里是宠着她,这分明是在折……
“暗香, 如今天色已晚,我?初来府中,也不晓得爷的就寝习惯, 爷此?刻睡了么?”
苏皎皎压下心头那点臊意, 泠泠的晚风吹得她的脸上的红潮渐退,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朝一直在?她身侧提灯引路的暗香道。
暗香听到苏皎皎的咿咿呀呀的莺啼声, 那软嗓, 软绵绵的, 甜丝丝的, 听起来同江南水乡地带的吴侬软语还要动听上三分。
原本还在?提灯映路的暗香,她不由得侧目瞅苏姨娘一眼。
方才暗香在?东侧小门?处接苏姨娘下花轿的时候,天色昏暗, 辨别不太清人脸,只隐约看得见苏姨娘的瓜子脸的轮廓,她低头提灯做事也一直没有细看。
如今细细观察,竟是?一眼惊艳。
只见苏姨娘的乌黑云鬓半挽,眉心点朱砂,蛾眉曼睩,目騰光些,剪水双瞳, 稍微翘起的眼尾一抹淡淡的朱红胭脂,雪的香肌,红的樱唇, 好似女娲在?造出一位神女来炫技一般。
月下赏美人,越看越美。
暗香心道,怪不得, 府中各有姿色千秋的美婢众多,可一个也入不了靳指挥使的法眼,原来,是?早已经在?外面甜水巷藏娇,有了这么一个神仙妃子一般的美娇娘,姝色无边,世无其二。
暗香都看得失了神,脚下迈着的莲步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她雪白柔荑提着一盏米白色的纸糊灯笼,停驻在?原地。
在?月光和灯光的双重交相辉映下,苏姨娘的那张脸,冷白得好似抓不住的月光,美艳得近乎妖冶,好似不是?人间物,而?是?无间地狱过?来的艳鬼一般,能够摄走凡间男子的精魄。
暗香半晌没能回过?神来,耳边倏地响起一道莺啼一般的甜软嗓音:“暗香,你发什么呆啊,怎么突然停下,是?突然肚子不舒服吗?”
“没,婢子失礼了,方才看清楚了苏姨娘的玉面娇颜,惊鸿一瞥,一时间被美得晃花了眼,才做出失礼之举动,还请姨娘莫怪。”
暗香的手中提着灯,她朝着身侧苏姨娘的方向略微屈膝福了一礼,然后便直起身,莲步开始朝前迈步。
她一边走一边回苏姨娘的话道:“爷一般是?在?二更天就寝,可锦衣卫的案件冗杂,大理寺和刑部处置不了的案子,都是?移交给?爷这边的锦衣卫来审问?的,因此?爷有时三更天才回府,有时回府后仍在?书房忙着公务。”
“至于?此?刻爷是?否就寝,奴婢也说不太准。”
暗香的粉唇翕动,嘴皮子磨了半天,却最后也没说出个准信来。
“哦,是?这样啊。”
苏皎皎的神色微愠,口吻有些许遗憾,她本还希冀着将今夜勉勉强强地当作自?己同靳星渊的洞房花烛夜,希望能够同他嬿婉及良时,也算是?成全了她情窦初开时的幼时心愿。
夜色微凉,月色朦胧,恰好有一阵不大不小的冷泠晚风吹过?,吹乱了苏皎皎的鬓发,两?缕细长碎发被随风吹起。
同样也吹皱假山旁的荷花池塘内的一池春水,水面荡漾起一层涟漪。
此?刻尚未到仲夏,因而?池塘内的荷叶碧绿一望无际,荷花却是?尚且含苞未放。
苏皎皎迈着莲步路过?了荷花池塘,然后又朝前走了一会儿就,便被暗香一路领着去了自?己的南侧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