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冲了?个澡,头发也没吹干,裹着浴巾翻看了?一下林向?朔发来的医院定位,举起手机凑到嘴边:“行了?哥,我来替你,你回来冲个澡吧。”
她赶到二院时?原楚聿已经挂上了?点滴,他坐在末排最后几个位置,仰头靠着椅背,光滑的脖颈上喉结明?显地隆起,他就那样半阖着眼,人还是昏沉的。
林琅意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他手背上那些抓痕已然淡去消失,针刺入那微微鼓起的青筋里,浅黄色的药水一点点流入。
手腕上,那根纯黑的手绳还系在上面?,珍珠光华流转,像是经久不衰的承诺。
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这根手绳,医院里世间万象人声嘈杂,明?明?背景都是那些让人心浮气躁的哭声,她却难得在这种海海人生中偷到了?一点空闲,能够坐在他身边,低头好好研究一下这根手绳。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今天大事?一定,突然闲下来后太迷茫了?,才会像是坐在厕所里没有?手机时?百无聊赖地看那些包装的说明?书一样看着他。
可?这段时?间实在太忙,所以哪怕是放空思绪看牙膏壳,也如偷得浮生半日闲。
她摸到他的手腕内侧,顿了?顿,将他的手腕微微翻转过来,看到了?那粒桃花扣。
我只是为?你捡了?一根筷子。
是不是除了?公事?,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她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那根手绳,久久没有?动作。
第54章 第 54 章
原楚聿陷入沉睡时脑子里的片段都是间歇性的。
冷白的灯光, 凄厉的哭喊,病床快速推动?时四个轮子滚过地?面的催命声?,帘子被拉开又拉上, “哗啦啦”的, 好像是一场卡壳的闭幕式。
他?都快忘了自己六岁时看到母亲毫无生气?的脸时,心里空茫茫如世?界一片白雪的钝钝情绪。
许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急匆匆地?来往, 小推车上是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那些银色的尖锐针头挤出一两点药水,然后又注入人的身体, 就像在为大?海续上一捧水,微不足道?。
“让一让。”
“听话?, 去那边待着哈。”
“不要站在这里, 挡道?了。”
他?一路往后退,从一张白色的床退到另一张白色的床,再?往后,就要看不清母亲的脸了。
帘子又被拉上,他?怔怔地?靠着白墙, 手心和胸口都空荡荡, 这才发觉自己忘拿了母亲的摘抄本。
急症室里有哭闹的小孩, 他?的母亲正一手抱着他?,弯着腰,脸贴着脸, 翻开一本绿皮的寓言故事?细细地?为孩子念故事?。
原楚聿并不羡慕, 他?的母亲也会在睡前为他?读各种文字段落,他?的母亲会做一本世?界上最漂亮的摘抄本, 上面有复古的贴纸,半透明的彩绘胶带, 还有各色剪纸勾勒的线条。
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家去把床头的摘抄本拿过来,母亲时常会露出忧郁怅然的神色,独自一人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出神地?望着天空。可只要他?将?摘抄本拿给母亲,再?加上一本夹着书签的书籍,母亲就会低下头,冲他?温柔地?微笑,然后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暂时远离那些落寞的情绪。
可能拿到摘抄本的话?,现在躺在病床上了无生气?的母亲,也会如往日一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翻一页,再?翻一页。
“我要回家,”他?说,跟在每一个人身后说,“我不要来医院,我要回家。”
每一次拉住衣摆的手都被拂开,一次又一次,他?觉得自己的手心开始冒出冷汗,这里的灯光、白墙和人都一样雪白,白得让人如坠冰窖。
原楚聿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大?脑像是忽然抽离失重?,短暂的晕眩后才勉强睁开眼,入目就是直射的冷白刺眼灯光,他?下意识重?新紧闭了眼睛,皱着眉,鼻腔里涌进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左手冰凉得一点知觉都没有,唯有……
他?忽然顿了顿,重?新睁开眼转向一旁,看到正低头刷手机的林琅意坐在他?身旁。她的右手盖在他?手腕处,掌心温热,贴着他?那块冰冷的毫无知觉的皮肤,食指还一遍遍地?顺着他?挂点滴扎针的那根青筋往下抚摸。
他?下意识动?了下手腕,被药水注射得冰凉的手像是感应不良的破旧机械,才微微往她掌心里靠了一下,身边的人立刻敏锐地?扭过了脸。
林琅意惊喜地?睁大?眼睛:“你醒啦?”
“我……”甫一开口,他?就发现自己沙哑难听的嗓音,立刻熄了声?。
“水。”她直接递过来,“温了。”
他?无声?地?说了句“谢谢”,接过来小口小口喝完了。
林琅意又递来一杯,见他?摇头,便非常自然地?用?右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把煨热的手心重?新盖在他?冰凉的手腕上。
他?的睫毛接连颤了几下,凝着眼神望向她。
林琅意一边将?杯子放回去,一边问:“痛不痛?医生说这个药水打进去有点痛,所以给你捂一下手腕,因为管子不能焐,药水就得是冰的。”
她扭回头,观察他?的气?色:“你额头烫得跟火炉似的,左手这一整块倒像是冰块。”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一言不发,只默默地?将?头颅往她那里偏了偏,这一靠,才发现自己脖子上还套着一个天蓝色的U型枕,上面依稀可以嗅到甜甜的洗发水气?味。
他?压低脑袋,将?自己枕在枕头里,用?嘶哑的声?音低低说了句:“冷,痛。”
“快了。”林琅意安抚道?,“最后一瓶药了,输完我们就能回家了。”
他?埋在枕头里不动?,冰凉僵硬的小指巍巍地?向上抬了一下,无声?无息地?勾住她的食指。
林琅意扫了一眼他?的小动?作?,对病人无比宽容,只半是责备地?问道?:“你今天既然病成这样,为什么还要来送合同?”
他?低声?道?:“因为我接到了你的电话?,你需要我。”
林琅意硬下心肠,口吻很重:“我不是需要你,我只是需要应元的合同,谁来送都一样。”
他?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拓出一片薄薄的阴影:“我来,与别人来,不一样。”
她沉默下来,这些弯弯道?道?她自然也知道?,而他?一向来都对这些“潜规则”心知肚明。
她说:“你不用做到这份上。”
“要。”他?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粗粝的声?音有一种磨砂的质感,“除了公事?,我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