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钟明道的腿原本在治疗和康复训练中刚有所好转,却又因为和尹清逸那一次争斗落了伤,再一次回到原地,甚至更严重。
在我被尹先生带回尹家后,钟明道也紧急被送回去动了手术,就差一点,他就会永远失去行走的能力。
我站在门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佣人,医生进出,给他按时进行每天的疗伤换药和康复按摩。
钟家不同与尹家,虽戒备森严,同样等级制度,但又没过于冷清。我在外站时,有佣人端来热茶请我到一边坐着等。
有人认出我是尹家那场“闻名”婚礼上逃婚的主人公,但可能是钟明道下过什么命令,没有一个人多言语,或给我不适的目光。
我就那样安安静静喝着茶,直到钟明道出来。
“在看什么?”
他被人推着出来,在到达桌前才微微摆手让身后人离开。
我眼睛不着痕迹的瞥过他的双腿,他穿的衣服不多,屋内暖气供的很足,钟明道脸上已经不像一开始看的那样苍白,他面上有了血色,脸的弧度也俊俏硬朗,头发已经剪短了,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刀刃,无可藐视的锋利尖锐。
我视线又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窗外,佣人来给他上了份热茶,在桌前散着薄薄的热烟。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院子有些空。”
不是空,倒不如说是太过简洁干净,尹家那些奢侈华丽而无用的建筑很多,名贵的花草树木也栽满了各种地方,基本每一块园区都有专门的园丁看管。
钟明道也随着我的目光看去,他目光微烁,开口道“是吗……难怪从我记事起,也觉得这个地方一直很枯燥。”
他很少在我面前提起过他以前的事,我不由得回头看向他,见我看来,他话语顿了一下,却是轻松的,继续道“其实比起这里,祖宅那边更没意思,我很少会回去,你应该也不会感兴趣。”
我看着他,那双琥珀的眸瞳也印着我的身影,我开口问“你母亲……还找过你吗?”
钟明道沉默一瞬,许是没曾想我会提起她,他似乎并不想告诉我,但又在我的视线下终是道“来过,但我并不见她。”
钟明道的声音有些干哑,于是他抬手喝了几口茶,才勉强把那股暴溢的戾气压下。
“我花了点时间把她的人手眼线一点点拔了,现在她手底下一干二净,也没法闹事了。”
“钟家的股份是由我好几位叔叔管辖,父亲向来与那些旧贵族不合,他性格叛逆,我爷还在世时他们就闹过不少矛盾,后来父亲入了军队,他向来强硬,从不愿在那些豪权争斗中被沾染……他是位德高望重的军官,哪怕我很少见上他几次面但依旧把他视为榜样。”
钟明道顿了下,继续道“可我母亲从不那样认为。”
“她觉得我父亲太过无能,是个只会逃避的懦夫。”
“但是她发现自己根本劝说不了他,所以就把一切都归终到我身上,我成了她实现一切的载具,想让我去帮她拿回来……”
我原本在听着,却在他停顿后的话语中回了神,与那双琥珀的眸瞳对上视线,那错落的光影中,一时间,我意识到其实我和他母亲并没什么两样,只是走的路不同,而钟明道对攀附权势的反感,让一开始的针对也有了解释。
但我并不认为那个女人做错了什么,可能是因为她有个懦弱的丈夫和不受控的儿子,所以,她失败了,我也一样。
钟明道只是看着我,眼底情绪混杂成漆黑的一片,让人琢磨不清。唇边露出一道浅淡自嘲的笑,半响道“可能她没想到的是,我也和父亲一样。”
我哑了言,听完这番话也不知该说什么,我想或许他本就不需要我的安慰,就一如他不愿让我见到他不堪的模样。我只能静静等在门外,听着里面冰冷器材的声响,细微谈话。那长期弥漫在这栋房里的药味,哪怕佣人开了窗,那浅淡的药味也依旧停留在钟明道身上,围绕上他锐利的五官和眉眼,在冬季里散不尽那抹苦涩。
我们用过餐后,我就接手了佣人推着的轮椅,推着钟明道往房间走去。
那高大的身躯禁锢在轮椅之上,未免显得有些突兀滑稽。
他的房间很简洁,唯一突兀的就是房间里的平衡杆。而床的两边也围着道栏杆,我看着他的轮椅和一旁的床犹豫一瞬,问道“需要我抱你?”
钟明道回头看了我一眼,很不屑的抬起手,撑着杆子就轻松坐到了床上,他道“我又不是残废。”
我手里还握着那轮椅的扶手,掩面假装清了清嗓子,才回头望向他问“放哪?”
“随你。”
我想了想,就随意推到床边他好下去的位置,松开手,还是忍不住问“你这伤,什么时候好?”
“看治疗程度,用不了多久。”
他语气很平淡,向来那般桀骜姿态,凌厉的眼让我信了这番话,我挑眉,瞧见外头又下了雪,雪很大,外面白茫茫一片,一点一点铺盖了佣人们刚清扫好的道路。
房间里暖气开的很足,连地毯都是顶级的名贵柔软,可我似乎依旧感受到了那抹刺骨的冷意,我回头问他“下雪了,你疼吗?”
我从男人的眼里看到自己在窗前的倒影,连同那皑皑白雪,一同酩落。
可钟明道依旧骗了我,他说“不疼。”
……
我回了自己房间,那是钟明道给我准备的,佣人们把房间打理的很干净,装饰明显换了风格,和钟家那无趣死板的品味一点都不一样,一点都不像是暂住的模样。
唯一不符这个房间的是,桌上放的小羊玩偶。这种软绵绵的东西和我一个男人明显沾不上边,可我只站那看了几眼,就知道它的来历,也不曾想钟明道竟还把它留着。
这未免让我发了笑,便干脆打开了窗任由那冷风一股脑的吹进来,充斥这间屋内。
雪花从空中飘落,落到我手间又很快融化。
这一场漫长的夜我注定不能睡去。
我再一次回到了钟明道房间,他同样也没睡,那一盏一直亮着的灯留给谁的或许都心知肚明。
我躺到了他的床上,身旁的呼吸声和另一个人的温度无一不抚慰我狂躁不安的神经。我痛恨这种不可控,可我再不想用药物,不想再被别人控制,我在一点一点把自己从中抽离,去隔断这种寄托依赖。
他的呼吸很热,被褥也很热,我冰凉的手脚渐渐回了知觉,我背对着他,把自己缩在被窝里,看着墙上留的小夜灯,灯光暖意,眼神却是漠然,开口道“钟明道,我需要你说实话。”
“……你想听什么?”
钟明道的嗓音有些干燥,像久渴的沙漠旅人在寻找那渺茫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