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穆霭自从醒来大多数时候都是精神恹恹,一天里除了望着欧阳霖发呆,差不多有十几个小时在睡眠中度过。

情绪的低落带动精神的衰败,使伤口痊愈的速度转慢,穆霭只能通过大量的睡眠恢复点点的力气。

期间,云晨星来看望过穆霭,却被穆霭假装睡觉躲了过去,此后,云晨星再也没来过。

穆霭想,这回他与云景阳真的没什么瓜葛了。

从清醒到现在,欧阳霖为了给穆霭补充营养并没选择医院的食堂,而是每天让家里保姆做好饭菜送来。

菜品浓汤搭配相宜,都是有利于伤口恢复的大补之物,看得出来准备的人费了很多心思。

然而才从鬼门关走一遭,穆霭的食量还需要调整适应,长时间的味觉失灵也让他食不知味,所以一开始穆霭只能吃些米粥类的流食

这天,欧阳霖亲自喂穆霭喝着家里阿姨煲好的虫草人参鸡汤,病房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瓷碗瓷勺碰在一起的几声脆响。

穆霭的脸还显出病态的白,身体孱弱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刮走,肥大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好像麻袋。

穆霭安静乖巧地喝着煲得鲜美的汤,为了让他更好地吸收咀嚼,瓷白的汤匙里还有一小团被汤浸湿的米饭,不过自始至终穆霭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正常人吃到美食时的幸福感,只有麻木漠然,如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

待到半盅汤喝尽,穆霭撇过脸表示自己吃不下了,欧阳霖不再说什么,默默将碗收回保温袋里。

伴随窸窸窣窣的动静,穆霭说出了术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如破锣,着实难听,“欧阳霖,你没有必要救我的。”

欧阳霖动作顿住一瞬,而后继续收拾碗筷,等到一切完毕,他望向低着头的穆霭,“什么意思?”

穆霭发干的唇瓣蠕动,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欧阳霖坦白自己的父亲是导致他父母去世的元凶,穆霭以为欧阳霖不知道火灾的真相。

长久的沉默令空气滞涩,穆霭摇头,他躺回到床上背对着欧阳霖,临闭眼前小声说:“欧阳霖,对不起。”

欧阳霖坐在床边,放在腿上的双手握紧。

又是!又是对不起!到底对不起他什么!

欧阳霖腮帮绷紧,半天,他长呼出一口气,一反常态地耐心轻声问道:“对不起我什么?”

“……”无人回答。

欧阳霖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人的消瘦背影,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向门外走去打算抽根烟。

最近他烟瘾很大,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在欧阳霖即将走出病房时,穆霭哑声开口,“所有…”欧阳霖脚步顿住,他听见穆霭的低语,“你的所有,我都很抱歉。”

欧阳霖放在门把上的手用力收紧,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既然觉得对不住我,以后就乖一点待在我身边认真赎罪,别总以为用死这种懦弱的方法可以解决一切……”

“砰!”病房门被暴躁关闭。

穆霭眼睛微阖,侧头躺在床上,一滴泪悄然滑过鼻尖,他回道:“好。”

第91章 九十一、葬礼

【“哥,如果今天被吊唁的人是穆霭哥,你还会这么冷静吗?”】

一身黑衣的云景阳宛如雕像沉默地站在灵堂中央,他面带疲惫,眼底是因几日未休息而出现的乌青,抿紧的嘴唇与手腕绷起的血管青筋说明了他压抑的心情。

目光扫过周围的各色花圈,云景阳没什么血色的面容更白了几分,原本他以为自己在Hell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地方被折磨得已不在意生死,可当面对亲人离世的一刻,他依旧如没长大的孩子般心生悲切。

万物复苏的春三月,云景阳的表哥陈藜芦沉睡在了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

云景阳发干的唇瓣蒙了一层灰雾色,他眸光冷漠地盯着灵堂前属于陈藜芦的黑白遗照,眼底的深沉仿佛深海的沟壑令人捉摸不透。

看向相片里男人温驯的笑容,云景阳忽然记起几个月前的某天晚上,穆霭叮嘱他去看望一下陈藜芦。那时,他嘴上答应着,却因为要前往Hell又将此事耽搁了,最后他只能简单给对方打通电话。

没说什么有意义的内容,电话的最后,陈藜芦亦如往常一样对他说:“不要忘记我啊……”

然而陈藜芦留在手机的遗言是:忘了我。

直到此刻,云景阳才明白为什么每每道别前陈藜芦都要说一句“不要忘记我”,也明白陈藜芦其实早有了自杀的念头,只是他始终在硬撑着,撑到了现在终于没有力气继续撑下去,才选择在自己生日离开。

不过…穆霭为什么会提醒他要联系陈藜芦呢?难道穆霭知道了什么吗?

脑海中闪过几个月未见到的爱人,云景阳冰冷的表情显出温度,他喉咙发紧,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快了,马上就能见面了。

暗自呼出一口气,云景阳蹙紧眉重新恢复生人勿扰的漠然。

云晨星同样身着墨色裙装,她站在云景阳身边,眼眶发红地望向遗照中眉目温柔的男人,对方眼角的泪痣如初见时温柔漂亮,可她后面再也看不到了。

云景阳瞥了眼在抹泪哭泣的妹妹,然后视线转向跪在灵堂一侧的男人落魄的陈丹玄丝毫不见过去的风姿绰约,胡子拉碴的面容满是灰败,脸上还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佝偻的身子更宛如枯尸,没有丝毫生气。

在进入灵堂前,云景阳隐约听见了从屋内传来的打斗声以及男人的怒吼:“陈丹玄,你他妈给我记住,如今的一切全部是你一手造成的!因为你的胆小,因为你的没担当,阿藜才会选择自杀!该死的人是你!”

话音落,云景阳抬眼便与怒气冲冲走出灵堂的男人擦肩而过。这个人他有印象,是藜芦哥的好友南坤谨,陈丹玄脸上的伤同样出自他手。

在赶回国的飞机上,云景阳了解了关于他这对表兄的事情,又听说在亲眼见到陈藜芦的尸体时,陈丹玄情绪激动地晕了过去,醒来后就成了行尸走肉的状态。至于其他人,他的小姨与外公被打击得住进了医院,只有姨夫在寡言地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悔恨。

可悔恨有什么用呢?人不还是被他们亲手推开了?或许应该说被他们亲手“杀”死了。

活着的时候不珍惜,等死了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最无用。

望向陈丹玄的眼中闪过不悦,但很快云景阳快速收回了那抹暗色,转而望向前方的灵台,如幽潭的眸子掩埋了悲喜。

沉闷的气氛如挥不去的阴云倾压在身上,云晨星脑袋低垂艰难开口:“他们说,藜芦哥是在他生日的下午选择了自杀。我记得前一天,藜芦哥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他嘱咐了我好多好多事情,还对我说希望我们都好好的。所以,他当时在与我告别吧?”

哽咽了一下,云晨星抹去脸颊的泪痕,抽泣道:“我却傻傻地以为是藜芦哥无聊了,如果我早一点发现藜芦哥的不对劲,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云景阳没有回答,悄然将手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