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霭放弃抵抗般闭上眼睛,头向下垂直落入漆黑的深渊中。

下坠的过程中,另一道熟悉的狠戾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是我救了你,以后你只能听我的话。”“爱爱,乖~”“穆霭,是你欠我的!”

呼吸停滞,快速下坠引起的狂风吹起穆霭的头发,他转头望向一边,看到欧阳霖勾起唇角在同他一起跌落。

穆霭张大嘴巴,倒灌的风让他嗓子发紧,说不出来话,只能看着欧阳霖与自己一同落入无尽的暗色中。

不久,欧阳霖的身形逐渐消失,在仅剩的一丝身形即将归于虚无时,穆霭听见他说:“穆霭,我要你永生永世为我父母赎罪!”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汹涌而出,飘到半空中。穆霭记起了,欧阳霖的父母是因为他的父亲才会去世,他确实需要为欧阳霖赎罪。

用他的生命去赎罪,够了吗?

应该是不够,不然欧阳霖不会在他快死的时候,还缠着他。

轻笑一声,穆霭重重倒在地上。没有疼痛,四周更不见一丝光亮,可穆霭难得不觉得害怕,反而贪恋起此时的静谧。

他望向伸手不见五指的上方,脸上的表情是平静淡然,但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在故意与他作对,偏偏这时候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仔细听,来人应该很焦急,慌乱的步伐不算平稳。

犹豫疑惑间,穆霭站起身闻声看去。

不久,声音传来的地方,光亮随之到来,看到向自己奔来的人,穆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心脏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穆穆!”

如黎明刺破浓雾的晨阳,云景阳嘴角带着明亮的笑向他招手。

穆霭下意识要跑过去抱住对方,脑海中却猛然回想起一句句冰冷的话语:

“穆霭,你不要太烦人。”

“穆霭,你是我的谁?”

“穆霭,不要随意来找我,我会烦。”

穆霭脚步踉跄,脸上同时惨白一片,当云景阳伸出手想要抱住他时,他突然低头大吼道:“不要碰我!”

明与暗交织,震耳的回音在两人之间一声声环绕,直至消失,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云景阳表情受伤地看向穆霭,语气委屈,“穆穆,你怎么了?我…”

“不要过来!”穆霭又喊出一声,他肩膀颤抖,垂下的脑袋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半晌,穆霭抬起头,眼眶泛红地望向云景阳,“是你说的不要我的,所以你和我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云景阳震惊地摇头,“我没有,不是我!”

“是你!”穆霭声色俱厉地控诉:“是你亲口说的不让我再去打扰你!你忘了吗?”

“不是我,穆穆,我喜欢你。你还记得吗?我们交往的第一天,我们在湖边亲吻,你说你要……”

“不算数!都不算数!”

穆霭宛如疯子,崩溃地躲避云景阳的接触,他眼尾缀着泪,字字泣血,“你说的,我全部都忘了!”

云景阳愕然怔愣,随后他神色凄哀向穆霭迈出一小步,双手用力扣住穆霭的肩膀,“对不起…穆霭,我错了……”

穆霭跟着倒退,大嚷道:“没用了!云景阳,你知道我用了多么大的勇气才接受了你的存在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和你在一起需要克服什么吗?”

“我不怕谩骂,不怕殴打,我只怕你像那个人一样不要我,你知道吗?”

“可是,你说你厌烦我了,你说你只是可怜我。云景阳,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我们之间结束了,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讨厌你,云景阳!”

“……”

周身骤然恢复寂静,云景阳放开了桎梏穆霭的手。

得了自由,穆霭头也不回地转身向远处快速跑走,仿佛只要停下他就会后悔。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穆霭与那束向他奔来的光明同样相距越来越远,他重新跑回了黑暗里。

病房内,欧阳霖定眼看向躺在床上双手手腕包着厚厚纱布的男生,对方脸色惨白,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抖,带着泪珠。

欧阳霖凝视着不断从穆霭眼中流下的晶莹液体,心里又痛又痒,良久,如一尊雕像的欧阳霖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手,指尖向穆霭移去,打算擦掉对方脸上的泪痕。

“云…景阳……”

下一刻,穆霭口中的呓语再次将欧阳霖按下了暂停键。

看向昏迷的穆霭,欧阳霖眸中闪过一秒的阴狠,但眨眼间,阴狠消失只剩下一片凄凉与不甘,弯曲的手指在穆霭的脸庞停了很久,终于揩去了某滴摇摇欲坠的眼泪。

欧阳霖声音很低,却带着十足的占有,“穆霭,你永远别想离开我。”

穆霭因为平日里经常营养不良,这次的自杀让他的身体更虚弱到极点,从被推出手术室后一连几天没有转醒的征兆。

于是欧阳霖最近翘了课,一直在医院守着穆霭。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坐在床边瞧着面如白纸的穆霭发呆,偶尔他会摸摸包裹住穆霭左手的厚实纱布,又或者用手指勾勾对方毫无知觉的小拇指指尖。他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珍视,仿佛穆霭是一尊用冰晶制成的孤品,动作稍微重了便会破碎,覆水难收。

三月悄然过去,等到穆霭真正苏醒那天,如欧阳霖所期待一般,对方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

但没有想象中的拒绝、害怕或疏远,欧阳霖忘不掉穆霭在看向他时空洞无神的眼珠,好像掉落在泥潭里没了光泽的黑欧珀,只剩下晦暗的躯壳。

欧阳霖心里总是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