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什卡?卡许一声不吭地倒在了简宁的病床上。北地人最后的倔强是用发抖的手硬撑了一下床铺,逼自己的身体倒向床尾,与病床主人保持一臂距离。
安保医护尽数涌入病房,露出门后几位神情肃穆的大家长们。
家长们接连快步进来,芦苇一样散立在病床周围,着急的关怀声与冰冷的指责声在几近昏厥的阿努什卡?卡许头顶上方混淆一片,语速嗡嗡震响,像暴雨前的雷鸣黑云似的令人喘不过气。
阿努什卡?卡许一句都没听清,意志泡在浑噩眩晕中,模糊的视线艰难努力地从围着病床的人影缝隙中看出去,看向病房门的方向――那里,有一道白色高领科研服的银发身影。
白影的双手背在身后,身姿阔挺高挑,在一群来回踱步,互相嚷嚷的人影幢幢之外,他安静地纤立门边,观察病房的情况。阿努什卡?卡许莫名想到几分钟前看到的窗外盆景,花枝长挺,曲线优雅的纯白蜜月郁金香……不快的见面,还算不错的昏迷体感――五个小时前的阿努什卡?卡许如此想。
“你牛逼。”伊文斯?埃蒙对阿努什卡说。
五个小时后,伊文斯?埃蒙和杰克来探望又一次从重症室出来的同学兼兄弟兼老大兼烦人的同期对手卡许。
他大喇喇地坐在看护椅上,畅快地拍了拍大腿,对着刚醒还有点恍惚故而非常安静的阿努什卡?卡许说:“老头子今天来开会直接开出血压200,现在正在护理中心和同样理疗的大简宁继续掰扯。”
“听说你有计划想追求东联盟的小简宁?好样的,不要畏惧流言,勇敢追爱!我非常支持你,如果你需要传点什么恩爱的话……”伊文斯?埃蒙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再去探望一次小简宁。”
病床上的阿努什卡?卡许:“?”
病床另一边,正在削苹果的杰克隐蔽地翻了个白眼,平和地劝说:“看在阿努什卡30小时内进了两趟重症室的份上,至少自己想想办法让埃蒙先生高血压发作。”
“那付出有点大,虽然我不在乎名声,但和东联盟人传桃色绯闻还是免了。”伊文斯?埃蒙啧?N一声,“还是东联盟中的病毒体。”
“病毒体?”杰克问。
“哦,你本家那些好兄弟没和你说过?”伊文斯?埃蒙一说。杰克脸色稍变,刀下顺长的苹果皮断了一截。
伊文斯?埃蒙没在乎是不是刺到同期兄弟,随意说道:“下午那会儿,我听我爸说,此次被意外卷入竞赛夺冠的西校生,有两个可能会自申退学。”
病床上的阿努什卡安静听着,他还没怎么缓过来。杰克想了想,喔了一声:“那两个西校生的本家在东联盟?”
“跨校区竞赛冠军奖励丰厚。”杰克呵呵一笑,“自家孩子踩到大区领事的继承人头上赢下了一张足以平步直入议会的邀请函……这俩西校生的东区本家快吓死了吧。”
“随便吧。”伊文斯?埃蒙单手挎着看护椅的椅背,继续感兴趣地催促阿努什卡?卡许说话:“你早说是追简宁,我何必咬他咬那么狠,晚点我爸也催了我去给简宁走个礼仪道歉,阿努什卡,有没有什么想和你的……”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脑子一抽一抽疼的阿努什卡?卡许皱眉问。
伊文斯?埃蒙咧齿笑,故意恶心人一样地昂扬语气:“你别装的跟非当事人一样。你猜老头子血压怎么爆200了?他们那会儿收到医护通知,一赶过去,开门一看!哈!你背对病房门,单膝抻在简宁的病床上,提着他的领口,你的头主动靠得很近――wow那场景简直强壮威武又热情!大简宁当场就抬手扶了一下门框,你那东区爸的表情不知道多精彩。我敢打赌,当时要不是大简宁在,老头子已经在想办法处理小的那个了。”
阿努什卡?卡许苍白的脸微泛青色,颈部动脉腾腾跳,床头各式医疗监护器的警戒数值均衡地拔了一截。他平静地说:“想念强壮威武的热情了?行。过几天回去和你练练。”
――今年上学前,伊文斯?埃蒙挑战阿努什卡?卡许,想要拿到同期领队的位置。开赛五分钟,自己被阿努什卡?卡许打得爬不起来,兽兄弟蜥狼被黑战神咬得肚破肠流,内脏一地,蜥狼流出的鲜血甚至浸透校场冻硬的雪地。监考官柯莱斯?埃蒙高兴一喝,批语:强壮的热情!完美的怪兽!
伊文斯?埃蒙啧?N一声,“……切。”
杰克从床头果篮拿出一颗苹果,丢过去给伊文斯,又对阿努什卡说:“别理他。埃蒙先生知道他比赛那会全程被简宁的禁令卡着脖子动弹不得,兽兄弟只能自己乱冲,埃蒙先生把他骂得……”“闭嘴。”伊文斯?埃蒙嗤了杰克一声,翻白眼接住苹果。
医护很快进来一趟,为阿努什卡打了一针缓释止疼,又警告两个年轻的北地人老实点,很快离开。
“好吧。”伊文斯?埃蒙收敛了一点,咔哧咔哧连皮咬着苹果,“你得给我一个交代。我这次协助你协助到喜提老头子的臭骂和排到一个月以后的毒打。”
“我之前查询智脑,这场竞赛过程已经被ai西比尔封档,所有参赛学生都被下了封口禁令,AI西比尔还删除了很多关键数据,回放录像和作战数据一片空白,我被击退掉线扣走的学分也回来了。要不是现在就在中立区,我都以为只是做了一场被老头子臭骂的梦……所以,你和简宁怎么突然掐起来?什么冲突?”
好巧。已经做过两次脑神经手术的阿努什卡?卡许也不知道。他坦然地说:“等手术缓和期过去再说,现在想不起细节。”
伊文斯?埃蒙啧?N一声,不满地说:“那你找个屁简宁,搞得我以为……”
阿努什卡转动眼珠,瞥了他一眼。伊文斯?埃蒙转开视线,去看杰克:“喂,你之前参组拿到的行动指令是什么?”
“……”有两秒,杰克没说话。
杰克垂着眼睫,表情仍是那副半恭半顺的平和,认真用水果刀削完最后一卷深红果皮,咬了一口澄白微黄的果肉,甜蜜丰沛的果汁在口中浓盈。杰克用与之前劝架无异的平和口吻说:“掠阵的斥候指令。不过我没派上什么用场,潜伏的时候被西校生用特殊成就背袭,大概五分钟我就掉线了。”
“废物啊。”伊文斯?埃蒙呵一声。
“是指全程被人卡着喉咙的你吗?”阿努什卡?卡许说。
“那个机器的数值再涨一次。”杰克连忙用水果刀指着床头两边的医疗监护器,“我敢肯定,埃蒙先生会闪现过来,让你们两个一起感受强壮的热情――比如被打得挤在一起什么的。”
阿努什卡?卡许:“……”:伊文斯?埃蒙
他们对彼此露出一个嫌恶表情。
之后,阿努什卡?卡许又在医疗城住了一周。
他的身体和神经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很快就在中立区的康复训练中心拿到了完美的康复成绩。
但,阿努什卡?卡许仍然没想起自己和那个菲特NPC具体发生什么的细节。
阿努什卡并没有丢失过去四个月倒追引导NPC的记忆,但在他的记忆中,NPC菲特从未对他垂眸,他也没有简宁说的所谓亲吻抚摸的记忆。当时阿努什卡在病房说的刺激简宁的用语,就像一次性的膝跳反应,跳过一次就找不准感觉了。
阿努什卡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怎么和那位总是留一个背影给他的银发NPC亲吻抚摸……他感觉自己的记忆情感一想到这块儿,就会自动跳了一截。
阿努什卡认为自己丢了一个很关键的答案。
而,简宁知道这个答案却不说。
阿努什卡?卡许修养的一周内,东、北联盟一直在中立区谈暴力竞赛后的收尾结案协议。
东联盟一方给出的主因解释,双方就一些东联盟改造科技出现口角,双方皆为各区领袖重点培养的继承者,年轻气盛,口角一来二去便升级成了争斗。东联盟希望能以意气用事的意外结案,双方互相赔偿点资源、合同、或是让出点未来几年的政绩来结束此事。
“狗屎。”北联盟肇事者阿努什卡?卡许立刻否决,“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打架。”
“那你认为是什么呢?”东联盟肇事者弗兰基米尔?简宁微笑说,“哦,你想不起来,毕竟兽脑神经与人脑神经交互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没有任何证据就反驳我有理有据,还有人证的解释。”――当时同场参与竞赛的东区格林长子次子也坐在大会议室内,他们证实简宁与卡许的确是因为口角而升级成械斗。同时做证的还有北校组助手,当庭打射击游戏的伊文斯?埃蒙,每一场都保持沉默不发言的杰克。西校区参赛生因是无故卷入,又未涉及比赛主场,并且学生双亲均有东、北盟区亲缘,西校生没有出席――弗兰基米尔?简宁对北联盟一方彬彬有礼地笑:“让你们北区人认输跟要命一样。”
一场礼仪道歉会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