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个月太久了,再说,郑巡抚也并没有传闻中那么爱他的女儿,他真正心疼的,是养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儿子,郑小姐虽是嫡女,但却是继室所出,在郑巡抚心里,终究还是比不上原配所生之子,要不然也不会与其分隔两地。”
外边的雨声未停,马车缓慢地朝前行驶着,碾过水坑时,车内微微晃动了一下,慕宸扶住旁侧的车窗,回道:“这样说的话,他回来的可能性小,但不是完全没有。”
“想归这么想,事情还是要往最坏的地步考虑的,”苏黎轻轻道:“不过,就算他真的回来,也没办法带呈安走的,便是想独吞,也要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光明磊落。”
慕宸似是明白他这话何意,与其对视的瞬间,脸上渐渐浮起了笑意:“你说的对,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身上所背负的,可比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人都要重的多。”
话音落地,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言,随后,这驾马车便在滂沱的雨声中,往旧宅的方向驶去了。
第92章 回归(殿上坦言)
91尅籁印斓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郑小姐失踪的消息传到京城里的时候,众人都心照不宣的避开了这个话题,对郑家表示了慰问,清楚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多半是已经出了事,只是挂个失踪的名头,让家属心里好受点。
因连着下了好几日雨,马车失事的那片山坡到处都是泥泞,加大了搜寻难度,连刚开始留下的车轮印都掩盖得七七八八看不清了,想在这种情况下找人,根本难如登天,加上崖底险峻幽深,马车掉下去都听不见响,更何况是人,所以,在确认崖边的痕迹和郑家马车是吻合的后,增派的人手就在最后一日停止了搜寻。
次日,又到了早朝的时间,文武百官皆在皇帝上朝前来到了殿外,规规矩矩的等着,对视间,已清楚这桩婚事接下来的发展会是如何,抱着看戏的态度,做足了心理准备。
钟玉一向来得早,所以到场时,并未受到太多瞩目,后面人渐渐齐了,才感觉到周围人灼热的视线,但他没有在意这些,依旧神情从容地在殿外等候着,准备聆听圣意。
刚到上朝的时辰,太监尖锐的声音便在内殿响了起来,紧接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便缓缓地出现在了众臣眼中,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最高处的龙椅,慢慢坐下了。
大臣们不敢有所怠慢,纷纷规矩地向其行朝拜礼,并如往常那般恭敬的道了声皇上万岁,得到应允后,才携笏板起身,等候下一步指示。
早朝开始,皇帝并未提及近几日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婚事,而是先将奏折里提及的温州水灾一事放到了明面上,令管辖此事的官员商议对策,之后,又简要过问了一番边疆的动态,和上次早朝安排下去的要事进程。
说话间,不动声色地敲打了几位身居要职的官员,因事发突然,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也无人敢抬头观望他的脸色,对此,被敲打的官员心怀忐忑,未被点名之人亦提起了警惕,朝堂中,气氛一时间变得肃然紧张了起来。
等到该敲打的敲打完了,奏折上的事也告一段落,皇帝的重心才转移到钟玉身上,盯了他许久,沉默的期间,周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钟爱卿。”
皇帝的声音响起时,钟玉施施然从一列官员中走了出来,利落地行了一礼:“臣在,但闻陛下吩咐。”
“郑巡抚爱女失踪一事,爱卿你,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回禀陛下,臣自前日起便心中悲痛,食不下咽,晨起忽闻噩耗,实在……”髁来音葻
钟玉叹了口气,似是无法将后面的话说出口,面对皇帝的问题,选择了沉默。
“朕明白,爱卿是重情重义之人,只是天意弄人,拆散了一对命定的佳偶,令人可惜,可叹啊,”叹息完,皇帝停顿了下,又道:“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没有挽回的余地,该向前看时,还是得向前看,毕竟,爱卿还年轻,重情是好,若为此伤了身子,可是得不偿失,郑巡抚那边,朕已经安抚好了,希望爱卿你,也能早日从阴霾中走出来,朝堂需要你这样的有为之才,朕也是。”
“多谢陛下关怀,臣当谨记于心,不敢有违。”
“话说到这里,朕想起来,三日前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皇帝道:“这婚事原就是朕钦定的,如今也该由朕来取消,江苏巡抚之女郑灵婉与正三品光禄寺卿钟玉,本为天作之合,无奈婚期将至,郑家女儿因故失踪,不得如约成亲,此番找寻未果,也是天意,为免两家伤心,今日,这桩婚事便就此作罢,来日若有契机,再提不迟,众爱卿可有异议?”
朝臣们自是明白言外之意,立即齐道:“臣等无异。”
闻言,皇帝看向钟玉:“钟爱卿,你意下如何?”
“陛下体恤,臣自当领命,只是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钟玉将衣摆往后一甩,从容地半跪下来,郑重其事道:“臣同郑小姐虽从未见过面,但毕竟是订过亲的,也算半场夫妻,如今她下落不明,不知何时才会有消息,臣于心不安,觉得不管怎么说,此事都是因臣而起,总该要负些责任,臣想,亲事可以作罢,但之后的日子里,臣也不会同他人议亲,为的是将来有一日,等郑小姐回来,好补偿她失踪这些日子所受的苦。”
话音刚落,周围便纷纷投来了敬佩的目光,皇帝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沉默中,眯起眼道:“如若郑小姐一生都回不来,爱卿,又该作何打算呢?”
“臣并非拘泥于情爱之辈,若真像陛下所说,一生都等不到郑小姐回来,那就将此生都用在报效朝廷,全心全意地辅佐陛下之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为臣毕生所愿,还望陛下成全。”
说完,钟玉长跪在地上行了一次大礼,以示恭敬。
见此情形,同为一派的官员无不动容,纷纷跪下为他请愿,就连平日里喜欢和他作对的文官也松口说了两句好话,想来是在立场上观点不同,但对他的人品没有什么异议。
皇帝望着底下乌泱泱跪下的一干人等,轻轻摩挲着龙椅上的扶手,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眼底慢慢浮起笑意:“这是做什么,朕何曾说过不答应的话,有钟爱卿这样为国,为朕考虑的贤才,朕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拒绝,都平身吧。”
“谢陛下。”
待众人起身后,他又看向钟玉,轻声道:“爱卿现在说的话,朕都记住了,不过,记住归记住,承诺这种事,都是说来简单,做到难,能不能如约履行,就要看爱卿你是不是真的有这份心了。”
“陛下厚爱,臣定不负期望,竭力辅佐陛下,以报提携之恩。”
这番话说完,钟玉心里有了底,眉眼间的郁气总算散开了,整个人都如从前那般放松了下来,一想到之后要去的地方,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皇帝观察到他神情的变化,但没有过问,将场面话说完后,将此事揭过,确认无人有本要奏,便言退朝,在众臣的恭送声中,朝内殿走去了。
下朝后,钟玉走下阶梯,步伐都比来时轻盈了许多,路上,他和几个同僚寒暄了几句,没说多久,就借口府上有事,与其匆匆分别了。
快走到宫门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反射在前几日被雨水浸湿的石板上,明晃晃地有些刺眼,他边走边顺着光线抬头,发现经过几日的大雨,转晴的天空看起来更明朗了。
钟玉轻笑了一声,想着,看来阴雨天的等待是值得的,今日,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那个让他愿意从一而终的人。
他握紧手中的笏板,一步一步地朝宫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青石板的地面还残留着昨日雨后的积水,踩过容易沾湿衣摆,但钟玉从头到尾都走得很稳当,并未激起一丝水花,临到马车前时,衣袍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上马车后,钟玉毫不犹豫地对马夫说道:“去万家旧宅,要快。”
马夫心领神会,应完声就抽起了缰绳,驱使前方的马慢慢跑了起来,车轮也随之开始转动,不一会儿就驶出了宫门,往长街的方向开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马车便在日头最大的时候停在了旧宅门口,令两侧的守卫都微微吃了一惊,想不到从中下来的会是谁。
领头的守卫走上来时,正好碰见钟玉从马车上下来,立刻恭敬地行了一礼,说了句钟大人好。
钟玉眼神示意他不必多礼,自然地将怀里的荷包放在领头人手上,中途一句话都没说,但其余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不仅没有阻拦,还帮着打开了旧宅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