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天颔首道:“不错。丹煞自有刚柔阴阳之变,若把控得当,则能以丹煞化气为剑,一举劈开壳膜。此法颇考验丹煞凝聚,非丹成上三品不可用。”他说到此处,眼中又带了些忧色,“但此法亦是凶险,若一试不成,前功尽弃不说,亦会有损丹品。此法在祖师秘藏中曾有记载,祖师所给的批语便是,‘化气成刃,有厚壳之险,兼伤丹之凶,其间岌岌,自难言说’。”
张衍能感觉到他话语间的郑重,当下肃然点头:“多谢师兄告知。”
齐云天叹了口气:“你丹成一品,这自然是好事,只是往后修行,便难免更加辛苦。但这辛苦,说到底是为了能走得更长远……将来修行途中,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大可一说,大师兄没有不帮你的道理。”
是的,张衍知道这句话从来不是一句凭空的诺言,齐云天已相助过他许多次。当年他不过初入玄光,齐云天便教范长青照拂着他前往三泊除妖积攒功德;后来他化丹归来,齐云天又替他细细剖析了一番门中的五功三经,好教他有选择的方向;如今十大弟子人选更替,亦是齐云天让出了首座之位,给了他入选的机会。齐云天仿佛总是在帮他,也总是会帮他,他这一路风尘仆仆,匆匆忙忙,竟然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齐云天为何要这么做。
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师徒一脉百年来难得的真传弟子?因为他丹成一品前途不可限量?这些念头从前也曾不经意地掠过,如今思索起来,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张师弟?”齐云天似觉察到他的走神,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句。
张衍正对上那双眼睛――齐云天的眼睛总是让他印象深刻,这个人的目光落在别处时仿佛都有一种波澜不兴的漠然,而看向自己时,那目光才活了――意识到这点时,心中竟有一种自己都不曾明了的隐秘欣喜。
“得师兄相助过的同门,想必有不少。”张衍想了想,忽地开口。
齐云天不觉一笑:“为兄痴长你们一些年纪,有所照料,那是应该的。”
张衍停顿片刻,终是把想说的话收了回去,转而错开了话题,与他论起其他事宜,谈笑风生。
――你帮过许多人,无论是随手之劳,还是有意施恩,但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却并没有人能帮你。
――当年你究竟是作何感想呢?我的大师兄。
第98章
齐云天就着修行中的一些大小事宜与张衍一桩桩说来,说了许久才意识到似乎赘言了许多,自觉有些失礼。而张衍始终专注地听着,时不时于关键处追问一二,此时发现齐云天停了下来,反倒有些奇怪:“齐师兄?”
齐云天不觉一笑:“这些琐屑,难为你听着倒不腻烦。”
张衍也笑了:“师兄肯教我,那是为我着想,岂有腻烦的道理?”
齐云天心中略微一动,低头抿了口茶:“刘师侄年纪轻轻,此番便得了玄光境大比的头名,看来也是你这个师父教的好了。”
“这我倒不敢居功。”张衍不以为意地笑笑,“那孩子自己勤勉,将来也自有自己的缘法造化,如今已是出山寻药去了。”
“寻药的规矩是当初祖师定下的,其实寻觅机缘倒是其次,更意在磨炼弟子心性。”齐云天闻言不觉赞许地点点头,“虽说这么些年过去,这规矩都被淡漠了,但总要离开山门外出云游一番,才始知天地之广袤,大道之玄妙,千年玄门于这九洲日月也不过沧海一粟,何况吾辈?”他顿了顿,又笑叹一声,“可话又说回来,弟子行走在外,便如游子背井离乡,为人师者,又如何能不如父母一般忧心?”
张衍听他感叹,不觉道:“说来大比之时,我与师兄门下的周师侄还曾在阵中有过一面之缘,却如何不曾见梦娇师侄?”
齐云天听他提起齐梦娇,眉眼柔和了一些:“说来不怕师弟见笑。那丫头早年跟着我的时候,曾吃了不少苦头。后来……虽说不必再吃那些苦了,但我这个做师父的总归觉得心中有愧,凡事便都由她自己做主便是。”
他说得平淡,目光落在一池冷月清辉间,却还是不禁有些恍惚。
一晃许多年过去了,他那个徒弟早已从跌跌撞撞地小丫头出落成了大姑娘,可他却仍是记得自己当初自十六派斗剑回归山门时,齐梦娇牵着自己衣袖放声大哭的模样。也许他该庆幸自己终究是活着回到了溟沧,再如何肮脏,再如何不堪,再如何煎熬,总归是一步一步走了下来。若是不曾坚持到今天,又如何能遇见眼前这个人呢?
想到此处,心绪一震,牵扯得胸前伤口隐隐痛了起来,他只能借着饮茶的动作稍微遮掩了一下。
“至于周宣那孩子,”说起周宣,齐云天终是叹了口气,“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只是心思太重,往往苦的是自己。”
张衍将一朵盛着甜果的莲盏借着水推至他面前:“到底是年轻子,一时间未必懂得师兄的良苦用心。等时日久了,有了自己的徒弟,便知做师父的难处了。”
齐云天多少有些意外张衍的回答。这片小界中不分昼夜,他二人也不知絮絮地说了多久。印象里,他们仿佛还从未好好聊过这么久,他难得有种静水流深的心满意足。玄水真宫的天一殿晦暗得仿佛永远亮不起来,高处的位置坐得久了,便有种与疲倦交织而来的冷,能得此时此刻的一点谈笑风生,已是足够。
他静默片刻,总归还是想换个话题。就在此时,之前布置筵席的法宝真灵过来打了个稽首,向着张衍规规矩矩道:“请恕小的打搅,老爷,外面丹鼎院来人给老爷送了几船真砂与一些滋补丹药,可有什么话需要交代小的去通传?”
齐云天微微笑了:“周掌院果然是心疼你这唯一的弟子。”
张衍想了想,终是向着齐云天一拱手:“那我便失陪片刻,大师兄稍待,我去去就来。”
“你且去便是。”齐云天倒不以为意,目送着张衍远去。
此时这片明月清池间只余下他一人,他到底可以稍微松缓一口气,抬手按上心口作痛的伤处。水中的灵鱼先前被他不自觉流露的气势所镇,只敢潜在水底,此刻觉察到他气机上的变化,便纷纷浮出水面,簇拥在莲叶周围。
齐云天伸出手去,看着它们争先恐后跃起,想追逐自己指尖一点水汽灵机,有些倦怠地笑了笑。
往年旧伤复发,没有一日不是煎熬,今次与张衍静下心来聊着,一时出神,竟也有些忘了疼。他觉得这样的自己未免有些好笑,却又总归不太能笑得出来。若自己昔年不曾闭关,自己的玄水真宫,想来也该迎来第一位正式弟子了。
他手指在水上点过,带起一纹纹涟漪,留下一缕灵机由得鱼群去争夺。如今自己退位一事也算是揭了过去,后面一段日子,想来也不会再有旁的什么杂物,待得回到玄水真宫,也是时候闭关疗养了。
齐云天垂眸沉思了许久,忽觉不远处灵机一荡,便知是张衍匆匆归来。
他转头看去,那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还是那副英俊极了也骄傲极了的样子,他踩着水一步步走过来时,宽袍大袖被风吹起,竟比夜色还黑。
“劳师兄久等,是我的不是。”
齐云天看着那张脸上飒然的微笑,只觉得一颗心都落在了一片极柔软的地方。仿佛说不清为什么,便觉得欣喜,又觉得满足。这是他喜欢的人,他哪怕只是多看上一眼,也觉得是一种寂静的温情。
张衍向着身后的镜灵嘱咐了一句:“茶已是冷了,去换新的来。”他重新在齐云天对面坐下,看着那群惊散的灵鱼,“这群鱼总是怕我,却好似格外亲近大师兄。”
齐云天接过镜灵递来的热茶,浅呷了一口,笑道:“你生性傲岸,更有一份锐气,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哪是这些未曾开化的池中之物可以明白的?”
“大师兄可是觉得我大比之上过于咄咄逼人,气势太盛?”张衍咀嚼了一番他的话,品出了一些别的意思。
齐云天揉了揉额角,不曾想自己只是闲坐片刻,竟有些困倦。他复饮了一口茶:“此番世家被接连打压,自然要忙着先巩固一番如今的实力。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意识像是被冲淡,也忘记了下面该说些什么。昏昏欲睡间,他依稀提醒自己张衍还在对面,本能地不愿有所失礼,却终是浑浑噩噩地栽倒下去。
“大师兄……大师兄?”
张衍唤了两声,对面那个青色的影子仍是无知无觉地躺着,长发散落,随着衣摆垂落了大半在水中。他这才起身走近对面那朵硕大的莲叶,弯下身去,将齐云天横抱而起。
齐云天此刻安静地靠在他胸前,睡得无知无觉。
张衍自忖自己此举实在是了得,敢给三代辈大师兄下药,且还成了……他轻咳一声,却反而将手臂收紧了些。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亲近而又共为一体。
“老爷之前选的那处泉眼附近已布好禁制,断不会有人来打扰。”镜灵唯唯诺诺地出现,轻声禀告。
张衍点点头,抱着齐云天走上了岸:“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在小壶镜内闭关,概不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