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真人所赐之酒,滋味自然非比寻常。”张衍面不改色地应对了过去,“饮罢颇有醍醐灌顶之感,多谢真人不吝下赐。”

孙至言露出极满意的笑容:“那本就是用十数种灵药酿出来的好酒,有静心凝神之效,于你破除丹壳也颇有助益。”

如此又絮絮闲话了几句,孙至言道是还要往正德洞天去,张衍自然顺势告辞离开。目送着张衍的遁光消失在浩渺层云间后,孙至言反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卧坐在云榻里,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

宁冲玄闭口不言憋了半晌,此刻终于可以提问:“恩师特地来询张师弟,可是有什么用意?”

孙至言闭着眼哼着小曲,自得了一会儿,这才道:“自然是来看看红鸾星动。”

“……”宁冲玄沉默片刻,“弟子愚钝。”

“你看那张衍与从前相比,可有哪里不同?”孙至言素来很乐意与他探讨这类话题,当即坐直了一些,开始循循善诱。

宁冲玄认真思量了一番后,郑重道:“大比结束不过几日,张师弟自然不可能破得壳关,一身丹煞与先前相差无几。”

孙至言长叹一口气,随即又振作了精神,领着他跟上自己的思路:“他那一身丹煞自然没变,但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盎然春意啊。”

宁冲玄陷入长考,百思不得其解自家恩师所说的春意是什么,于是只能道:“张师弟入得十大弟子之位,比之从前意气风发也是情有可原。”

“……”孙至言啧啧嘴,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他支着侧脸,转头瞧着远处的云蒸霞蔚,喃喃道,“人家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今这张衍是金榜题名了,就不知经掌门师尊这么一推,几时才能洞房花烛?”

一路回了昭幽天池,张衍按着自己的计划四处考量了一番,这才入得内府。

“上清天澜”四个大字洋洋洒洒地挂在正墙上,一入府便能看得分明。张衍自顾自地品鉴了一下,觉得极好,敛了一身气机,踏入小壶镜中。

镜灵就候在竹楼外,见张衍来了,赶忙迎上前:“老爷回来了。”

张衍远远瞧着竹楼,轻声询问:“齐师兄可醒了?”

“方才有一阵水汽波澜,想来就是竹楼上那位真人醒时的气机所致。”镜灵恭恭敬敬地禀告,“老爷可要去看看?”

张衍默不作声地伫立片刻。齐云天若醒了,自然会自行调养,自己没必要前去打扰。但再一想,又觉得自己其实很应该去看看。至于为何要去看……这昭幽天池是他张衍的洞府,这小壶镜是他张衍的小界,又有何处不可去?

他看了眼镜灵,后者立刻乖觉地退下。张衍一振袖袍,终是遁上了竹楼。

齐云天确实是醒了,虽则脸色仍不大好,但之前眉宇间那种浓重的疲倦倒是淡了。他此刻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光翻看着一本札记,长发垂过侧脸,堪堪落在肩头,连垂下时带出的弧度都是端庄的。张衍就这么立在门口瞧着这个人垂眉敛目的样子,齐云天虽年长自己几百岁,但始终是青年人的模样,只是比之记忆里所见,又少了几分少年意气,多了些沉静安然。

他从来没有如此长久而又不带审度意味地打量一个人。

齐云天将札记翻过一页,忽地笑了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词句,随即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便与张衍的目光撞在一处。

“师兄在笑什么?”张衍自然地走进房间,挥手在榻前设了一方椅子落座。

齐云天将书扣在一旁,温和一笑:“这本札记颇有些意趣,是以看得入神,倒教你见笑了。”

张衍倒不觉得这有什么见笑的,只道:“师兄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叨扰师弟多时,为兄也该告辞了。”齐云天点点头。

张衍闻言不觉得意外,说辞自然也是早就准备好的了,当下笑了笑,似颇有些感慨:“当初我那灵页岛罡风猛烈,还能与师兄煮茶论道个整日,如今这昭幽天池钟灵毓秀,反倒是留不住师兄了。”

齐云天眉尖一动,显然不意他会这么说。他垂下目光,静静开口:“你如今丹成一品,自然是好的,只是破得窍关需要的时间也更多,为兄……”他说到这里,迟疑片刻,终是笑道,“也罢,你我兄弟二人也确实许多年不曾好好叙过了。”

张衍心中微微震了震,齐云天说这话时仿佛有些怅然若失,似乎是在怀念。他不大喜欢怀旧,却不曾想那时的事情齐云天竟还记得。

他想起那时自己一时好奇,曾向这位大师兄追问过十六派斗剑之事。彼时尚不解范长青为何眼中会有几分忧惧之色,现在想来,自己所问,于齐云天而言,正是最不愿提及的晦暗过往。而齐云天却心平气和地回答了他,没有丝毫愠色与介怀。

原来这便是齐云天待他与旁人不一样的地方。

――仿佛无论自己做些什么,齐云天总是不会怪罪的。

第97章

小壶镜的镜灵依着张衍的意思,在竹楼外的镜湖中设了小宴,两朵硕大的莲叶自成座榻,中央几朵莲盏内盛着佳肴与瓜果。这样布置了一番后,他犹嫌不够风雅,又特地淡了云雾,露出一片白月清辉,洒落在湖中莲上。

张衍瞧着那片水光脉脉,觉得极是满意。他对于这种赏乐之事很少花心思,但印象里,齐云天却是很注重这些细枝末节的。他犹记得当年在那灵页岛上,那样贫瘠荒芜之处,对方也能以水化出一池风荷,借雨煮茶。如今这般,才不算是失礼。

齐云天落座后,张衍也在他的对面坐下:“大师兄仿佛不喜饮酒?”

“谈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齐云天看着面前的茶盏,笑了笑,“只是素日里更偏好茶水一些。师弟有心了。”

“大师兄是茶道的好手,不如尝尝丹鼎院送来的‘海棠未雨’。”张衍端起自己那杯茶,与他随口说笑。齐云天身上有伤,他也断不可能拿那等辛辣的酒水招待。

齐云天品了一口,点头道:“茶色清亮,润口回甘,实乃上品。”

张衍与他就着天南海北说了几句,又想起齐云天之前说,他二人许久不曾好好叙过,只觉得仿佛确实如此。尽管不久以前还曾一起赴过孙真人的宴请,但此刻唯有两人相对,又有些不同。

齐云天的修为比之从前更精进了,他此刻端坐于莲叶之上,于是一湖水浪便不敢造次,安静地像是一片镜子,映出天上皎皎明月。

“说来,你丹成一品,突破丹壳时尤需谨慎。”说来说去,最后总是免不了将话头落在修行上。齐云天端着茶盏,眉宇间浮起些许若有所思,“丹成上品已是难得,往后每走一步都要慎重考量。可惜溟沧自开山建派以来,在你之前,也不过只有两人丹成一品,可供借鉴之处少之又少。”

张衍看着他专注思量的模样:“师兄丹成二品,可有经验之谈教我?”

齐云天微微皱起眉,认真长考一番:“丹品虽可粗略分为上中下三等,但每个人根据功法体质不同,所成之丹亦有些细微差别。寻常时不觉有差,但到了关键时刻,极有可能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转头看着湖中月色,回忆道,“我那时因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丹煞偏于阴柔,丹壳稍韧,是以花了十几年水磨工夫积攒丹煞,徐缓图之,一层层将壳膜磨去后,才得以一举突破。”

张衍虚心听着,知道齐云天这番话是不曾藏私的。肯将修行中的细节如实相告,于一个修士来说已是难得,何况还是齐云天。

“而你并非以《玄泽真妙上洞功》为根基,只怕之法也未必可行。”齐云天深思熟虑一番后终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水中明月间,继续出神地想着办法。

张衍知道他沉思时眼帘微垂,修长的眼睫便会在眼底投下淡淡的影。此时月色落在那张端庄的脸上,带了几分静谧与安然。自己丹成一品,旁人都是恭贺与赞叹居多,而到了齐云天这里,仿佛更多的却是郑重的叮嘱与细致的安排。旁的不说,光是齐云天遣人送来金尘炉,又借霍轩之手送来素岚纱,便已足见对他突破丹壳的上心。

总有人说齐云天这个三代辈大师兄格外偏宠于他,他初时不以为意,只道是嫉妒之言,如今觉察到了端倪,一点点摸索,才觉得齐云天待他,是一种极为熨帖而又深藏不漏的关切。这关切若说是师兄弟间手足情深……回忆间见齐云天待师出一门的钟穆清也就尔尔,何况自己并非正德洞天门下。

那感觉仿佛像是……张衍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比方,望了眼齐云天的侧脸,只觉得小壶镜中的月色今夜有别于往常,要明亮许多。

“还有一法,我也是偶然间听……长辈提过。”齐云天似想到了什么,忽地开口,“便是那‘化气成刃’之法。”

“‘化气成刃’?”张衍口中发问,心中却留意到齐云天话语间微妙的停顿。能得齐云天模棱两可称呼一句长辈,而又不直呼名姓的,恐怕只有那位破门而出的晏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