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回转之后,一面稳固炼阵法力,一面仍不忘观望着上极殿的动静。
齐云天此番辟得洞天,可谓考量深远。需知渡真殿与昼空殿的法力,最后都要归于上极殿的阵眼之处,而齐云天又将阵眼纳入一方洞天内,此法极险,但也极妙,只要此方洞天尚在,玄阵便无从摧毁,可供后人加以祭炼,代代相承。
他虽心中明白,以齐云天之能,自是无碍,但心中始终存了一点隐忧。
那个人先前法力衰竭之像他看得分明,连摄取灵机都格外艰难,必得用上非常手段,不曾想入得灵穴闭关七载后,不仅一切无恙,修为还更进一步。
偶尔提起,齐云天只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但张衍终是不能完全安心。
若当真是否极泰来的机缘,自然再好不过,可若是齐云天为了山门人劫之需强攀道行……
张衍看着指尖推演的那一缕气机如烟散去,心知又是无果,摇头阖眼。
半载之后,上极殿方向那一直磅礴外涌的水势法力忽地一收,好似眨眼间便已不在此片天地,四面一空。而后天云之上忽起变化,云聚水相,如浪翻滚,有大雨倾盆而落,淋漓尽致,与九洲之水尽数相和。
张衍心中一定,长舒一口气,起身赶往上极殿。
星台之上,秦掌门与孟真人显然也是感于此间变化出关,齐云天立于殿下,仍是青衣楚楚,从容不迫,一身气机似有还无,非是枯竭,而是与天地应和融洽。
张衍忽地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立在他面前的分明是齐云天,而自己却像是看见了九洲四海。
“大师兄。”他依礼一拜,目光定定地落在对方身上。
“渡真殿主。”齐云天还他一礼,迎上他的目光,和缓一笑,似有安抚之意。
秦掌门与孟真人在上,自然不可说得太多,何况随即又有数到光华依次入内,乃是门中其他洞天真人感应到山门这灵机变化,前来恭贺齐云天辟得洞天之境。张衍循例归位,沉默地注视着齐云天与旁人应酬。
世家那厢,萧真人着意奉承了几句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一旁孙真人听得牙疼,向着齐云天笑道:“云天,你既已辟得洞天,循例可自定一个名号,日后叫着也是威风响亮,如何,可想好了?”
洞天名号,照例乃是由师门长辈赐号,同辈知交敬号,再补一自号,方得圆满。齐云天含笑一拜,只道:“师长在上,弟子岂敢逾矩?”
秦掌门亦是笑了,注目于殿下这个端方而立的年轻人,似在打量他,又似在打量一段过去:“玄幽入覆,泽于上天,‘玄泽’二字,最是相宜。”
齐云天郑重一拜:“弟子惭愧,得师祖赐号,必当谨勉,愿自号‘??济’,克己行道。”
孟真人神色和蔼,虽一言不发,却暗暗颔首。
“??者流深,济者水远,大师兄一心问道,师弟愿以‘上清’二字相敬,未知如何?”
齐云天回转过头,但见玄袍加身的青年出得席列,与他相望,笑意深长。一殿清光浮动,碎影斑驳,好似唯有他二人相对而立,看得见彼此。
“多谢渡真殿主。”他轻声开口,眼中依稀有谁也无从明了的光彩。
张衍坦然一笑:“大师兄与我,无需言谢。”
第503章
高处秦掌门得见殿下这一幕,仍是拂尘怀抱,似笑非笑的模样,孟真人若有所思,最后还是不置一词。倒是孙真人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目光逡巡在两个年轻人之间,大是赞许地点头,也不知究竟是在高兴些什么。
唯有秦真人微微一哂,俨然是不屑一顾的轻蔑,沈柏霜拉了拉她的衣袖,与她窃窃私语了两句。
世家诸真倒颇有自觉,横竖齐云天辟得洞天需赠名号也与他们无关,当即也就各自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陪衬。
名号既定,依例还需祭拜祖师,昭告同道,以周全礼数。又因齐云天门中地位特殊,一切不可从简,待得礼毕,已是过去足有半日。
诸人各自散去,齐云天被秦掌门单独留下有聊片刻,出得上极殿时,便见张衍正负手立于殿外长阶前,眺望着远去云涛生灭。
齐云天注目着那个黑衣凛然的背影,看着日落时分的霞光覆过那挺拔的身形,呼吸微微一屏。
张衍觉察到身后的动静,随之回头,向着他随性一笑。
“渡真殿主何故徘徊在此?”齐云天也笑了笑。
横竖外间的执事童子已被打发去了别处,四下无人,张衍上前两步,牵了他的手与他一并走下高高的台阶:“心有所系,念有所牵,自然迟迟而不去。怎么,掌门与孟真人又要闭关了么?”
“祭炼九还定乾桩毕竟非一日之功,何况不日霍师弟便要招来东胜洲吉襄平、甘守廷二人,攫取地气之事已近在眼前。”齐云天略一点头,由他牵着,絮絮地说着诸事,“掌门师祖有言,如今三殿玄阵虽成,但毕竟只是一方守势,人劫当前,还需备下不少杀伐手段,留待来日争斗。”
此乃情理之中,张衍亦是点头:“秦掌门意在何物?”
齐云天淡淡道:“门中有一门禁光之术,唤作‘诸天纵合神水禁光’,乃是昔年祖师所留。二代掌门昔年为镇守山门,曾炼得此禁光,以一人之力杀退外敌。只是这神水禁光威力太过霸道,极难驾驭,兼之祭炼繁琐,是以二代掌门立下规矩,此术只得由玄水真宫继传之人施为。”
“你如今才辟得洞天,纵使要祭炼此物,也需等法力充盈之时再议。”张衍听得此术乃是玄水真宫一脉相承,便也不再多问,“这等杀伐禁光,只怕祭炼所需的外物亦不简单,若是需要什么繁琐之物,我自会替你取来。”
齐云天轻笑了一下:“你如今乃是门中渡真殿主,何必为这等事情费神?”
张衍牵起他的手,低头吻过那微凉的指尖:“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会这么亲力亲为的,大师兄。”
“其实此番,掌门师祖还说起一事。”齐云天停顿片刻,声音放低,“三殿玄阵已成,依照祖制,上极殿也需拔擢一位护法长老。”
秦掌门此言,便是已有中意的人选了。张衍在同辈中甄选片刻,并未寻到合适之人,随即忆起一事,有了几分猜测:“可是小寒界中那位?”
齐云天颔首:“吕真人自回得溟沧后,因身份敏感,只得暂居小寒界苦修,如今霍师弟已然功成出关,主持昼空殿,世家那厢,自可由他前去压服。除却吕真人,宁师弟的功行也快到了破境冲关的那一步,人劫之前,当可定下。”
张衍与他又聊了会儿门中之事,见对方眉宇间始终有几分倦倦之色,想了想,索性错开了话题:“说来,大师兄既已辟得洞天,不知我可有幸入内一观?”
“虽是辟出一方界域,但空无一物,放眼不过尽是虚空罢了。”齐云天话虽如此,但到底不曾拒绝,“随我来吧。”
他沉吟了一瞬,最后还是稍微反握住张衍的手,腾起水势,引着他到得上极殿高处。一道碧水横贯长空,将他二人一并卷入其中,待得水流散去,四面已是一片虚无空荡的幽深之地,无光无影,无边无际。
张衍由齐云天牵领着落于黑暗中的一处,脚下踩出道道波纹:“此处灵机轻盈丰沛,想必当属‘灵华洞天’了。”
“眼下不过初开此界,还需多加温养,才能独成一家之地。”齐云天在他身边站定,斟酌片刻后在凌空某处点出一滴北冥真水,刹那间涛声汹涌而来,那一滴水珠瞬间演化为重重浪潮,肆无忌惮地奔走四方,将这片虚无之处填出一片汪洋。
张衍笑道:“既是你自己的洞天,养气之余,也该好生拾掇布置一番才是。”
“不必废……”齐云天仍是无声波澜的语气,旋即似乎意识到自己对待此地淡漠的态度未免有些不妥,于是中途改口,安静一笑,“也好,到时让瀛岳从玄水真宫领些鱼虾过来打点一二,也可做日常修行之地。”
张衍留意到他出关之后的那一丝恹恹,抬手抚上他的额角:“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