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依稀感觉齐云天似向自己这边看来,不觉抬头,只是对方旋即就收了目光,倒教他不大能确定。他索性就着这一眼多看了齐云天半晌,秦掌门之意他亦是听得分明,若要霍轩名正言顺入得主位,还需做一番文章才是。
更何况,溟沧欲开人劫乃是万载以来的大事,断不可轻易相托,霍轩若不能拿出彻底投诚之意,那就只能从长计议了。
他只看齐云天的神色便知他必是与自己想到了一处,一眼看罢后便稍稍垂眸。毕竟是长辈皆在的议事之时,总不能放肆失礼。
“如此说来,倒有一事。”齐云天忽地开口,温言道,“数载之前,玉霄派所镇压的魔穴生变,以致生出天魔之祸。如今那天魔虽已被驱逐出灵穴,但毕竟尚存于世,始终为一桩祸患。当初周雍曾为此事相求于弟子与少清派清辰子,既如此,我溟沧何妨顺势出手平定此乱?”
他冷不丁语涉周雍,张衍听着便知此事必不简单。
“弟子以为此法可行。”张衍随之附议,虽不知齐云天为何会在此时提起应下襄助周雍之事,但天魔之乱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听闻那天魔司马权自被驱逐之后就逃往东海一地,隐有作恶之势,我溟沧为玄门正统,自当除魔证道。且有大师兄与周雍之诺在先,此举师出有名,谁也不敢妄议。”
齐云天知晓张衍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转而过,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霍师弟昔年十八派斗剑上曾数次与魔宗修士交手,倒也颇有经验。且此战必为九洲洞天瞩目,若能胜之,必可声名大盛。”
秦掌门静静听罢,缓和一笑:“至德,你作何看法?”
孟真人沉声道:“弟子以为此不失为一个解决之法,若霍真人能与溟沧一心,得成此事,我等也可放心托付。”
秦掌门稍稍点头,以拂尘敲过手边玉磬,唤来执事童子:“去昼空殿请霍真人前来议事。”
执事童子接下法旨,当即动身前去传谕。
殿内随之一寂,张衍与齐云天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任凭孟真人的目光暗中来回审度。自他二人领了上殿主位后,这还是第一次同时出席议事,平日里各据一方,只在私下见面,倒不觉得,眼下才觉出几分不自在。
好在不多时便听得童子来报,言是霍真人到了。
霍轩入殿时,依稀觉得殿中气氛颇有几分微妙,也不知先前是在商议何事。但他心中明白,在座四人俱是身份贵重,又为门中修为佼佼之辈,眼下非是自己多问之时,只郑重行礼:“弟子拜见掌门真人。”
而后又是向另外三人打了个稽首。
孟真人带着赞许之意点头,向着星台之上的秦掌门道:“霍真人成就法相,实为我溟沧幸事,以恩师之见,那法相当作何称?”
秦掌门但笑不语,反是看向张衍:“渡真殿主如何看?”
张衍悄悄收了瞥向齐云天的目光――洞天真人法相之号,素来是由师门长辈赐名,或是同辈挚交礼敬。如今秦掌门故意相问,分明就是在暗指他当初敬号齐云天“上清天澜”一事……他心中嘀咕了几句,面上仍是一派从容:“自有掌门凭断,弟子不便置喙。”
秦掌门笑意更深,倒也随之转了话题:“霍真人习金火双法,可继前真名号,谓‘赤霄金阳’。”
能得掌门亲赐法相名号,那已是极大的荣恩,霍轩连忙拜下:“多谢掌门赐名。”
齐云天于一旁笑了笑:“霍真人既已入得此境便无需拘泥辈分之别,请上座。”
霍轩在昼空殿主位的下首坐下,向他道了声谢。
齐云天一派和颜悦色:“霍真人无需多礼。方才在此,掌门真人与渡真殿主却是说到那天魔,不过霍真人此些年中闭关持坐,想还不知这魔头之事。”
“却要请教师兄。”霍轩知晓齐云天此言必定大有深意,不敢怠慢。
齐云天传予他一缕神意,尽诉天魔之事――他闭关之前,天魔尚未驱逐出魔穴,而如今数载过去,方知此事难解,竟已是成了玄门魔宗的心头之患。
“天魔在外,诸派真人皆是坐不安稳,霍真人可愿为我同道弭此祸患?”孟真人恰在此时开口。
霍轩微讶,一时间拿捏不定对方之意。
孟真人德高望重,为身是掌门嫡系,又为师徒一脉的中流砥柱,断无一时兴起之言;齐云天乃是其门下大弟子,自然一心。至于张衍……溟沧稍有资历的真人皆知,张衍昔年的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还是由齐云天所保举。如此看来,此事必已是提前议过,只等他一个答复罢了。
他的答案,或许便关系着那悬空的昼空殿主之位。
世家自陈真人去后便一蹶不振,加之闭关之前,陈青与韩素衣一事更让人如坐针毡。如今他虽跻身洞天,但到底资历尚浅,若不把握机会,只怕日后立足艰难。论及斗法神通,他虽不及齐云天张衍那般手段凌厉,但亦有几分心得,从不畏战。退一步讲,哪怕今日之事与昼空殿主位无关,自己出手除魔,亦是分内之举。
思及此,霍轩一定心神,坦然应答:“弟子愿凭一腔卫道之心,斩诛此僚,还天下一个朗日晴空。”
张衍倒不意外霍轩作此回答,借着抬头的动作暗地里看向齐云天。
齐云天微微侧过目光,就事论事:“掌门师祖,霍真人既有此正心,不当拦阻,但天魔变化万端,难作捉摸,若无秘宝,动起手来,怕是打散洲陆,于我不利,不若赐得一宝,助一助他。”
张衍知道他意有所指,若说起此等宝物,陈氏之中恰有一宝,唤作“三十六崆岳”,可谓一族至宝。此时提出,自然是意在敲打陈氏,让其明白,霍轩虽为赘婿,但如今才是真正主持世家之人。
果然,孟真人随即道:“陈族之中,有宝名为‘三十六崆岳’,有平山驾海,挪移法力之能,不如就令其借与霍真人,也好助他除魔。”
秦掌门当即允下。
张衍默默看着他们三人一脉相承的一唱一和,压了笑意,默默挠了挠眉骨。
齐云天直到张衍看向别处,这才稍微转了目光,不动声色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那一眼极是短暂,待得张衍转头时,他已是看向霍轩,说起天魔之事。
秦掌门端居于高处,将他二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眉来眼去尽收眼底,梳理着拂尘,若有所思。
第490章
半个时辰后,张衍与齐云天一并走出上极殿,立于玉阶前看着远处云海。
日出时分的云霞隐隐带着一层极浅的金色,而后这金色逐渐有了温度,变橘,变暖。龙渊大泽的浪潮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却只让人觉得心中宁静。
霍轩因领了除魔之事,先一步回转昼空殿;秦掌门留他二人问过几句门中诸事后,便与孟真人继续闭关,祭炼“九还定乾桩”。
“那幅画,你作何打算?”张衍看了眼身边那人,忽地开口。
齐云天凝神望着远方:“无端猜测也是无益,不如去试一试周雍的口风也好。”
方才上极殿内,他将这数年来玉霄的种种布置一一道来,连带着呈上那幅灵崖真人的画像,提及与周雍相关的几桩疑点。秦掌门看过那画像后仍是淡然:“这确实是杜山先生的手笔,画的也确是玉霄派那一位。不过此画当是拓稿,密封后存于骊山派中,这才被那周佩机缘巧合所得。画上因果已淡,也已窥不出什么。你与周雍相熟多年,此事便由你去追查,我允你便宜行事,只是莫要打草惊蛇。”
孟真人不忘叮嘱一句:“玉霄此番输了一筹,必会设法扳回,你需小心为上。”
张衍转头看着那渐渐升起的日头,沉默半晌,隐约明白了什么:“你举荐霍轩诛魔之时便已想到了这一层?”
齐云天淡淡地应了一声:“其实要让周雍露面实在很简单。天魔之事乃是他亲口交托于我与清辰子二人,来日溟沧出手平定此祸,他纵使心中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也只得来前来道谢。”
张衍与他沿着长长的玉阶一路不紧不慢地往下走着:“只怕那时他还苦于化剑之伤,当真敢赴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