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长考良久:“虽则不曾听说过先例,但确实不失为一种可能。只是如今那周佩已是尸骨无存,我等也无从佐证。关师侄与她交涉最久,或许曾觉察到一些端倪?”
“瀛岳么……”齐云天顿了顿,“罢了,他这些年也辛苦,先让他缓过这段日子也好。”
张衍依稀听出几分不对:“发生什么了?可是他出了什么事?前日里我瞧着他去丹鼎院讨药时还是好的。”
“旁的倒是无碍,只是他那日哭得很难过。”齐云天捧着渐渐凉下去的茶盏,转头看着煮水的火。他的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更多的情绪,也谈不上什么慨叹,“或许是我错了,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不是每个人对算计这种事情都能那么心安理得。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和我是不一样的。”
张衍拿走了他手上那边就要凉透的茶,重新滤了一杯热的塞到他掌中:“大师兄,你说过,那是他自己的选择。现在痛苦一些,总好过以后更加辛苦。何况,身在其位,有时候总是会身不由己。”
齐云天注视着茶水的颜色,有些出神:“是啊,以后他会很辛苦。”
“也别太担心,有我们护着,谁又敢动他?已不是当年那样的时候了。”张衍拍了拍他的手背。
齐云天模棱两可地笑了笑,尝了尝他新滤的茶水。
第486章
入夜后的溟沧大多时候总是清寒无声的,偶有薄霜蔓上飞檐。自浮游天宫出来,走过龙渊大泽,举目只见一片天地苍茫,冷月高悬之景。张衍被渡真殿那厢的事务唤走,他也需得回玄水真宫看看周宣。
入得洞府后,他轻车熟路往后殿行去,远远地便见关瀛岳蹲在偏殿外面,盯着庭院中的花草出神。
“恩,恩师。”关瀛岳无意间转头,瞥见那个立在廊下的身影,连忙起身见礼。
“如何不去里面守着?”齐云天随手免了他的礼数,低声问道,“他如何了?”
关瀛岳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周掌院来看过,说旁的并无大碍,只是需静养一段时日,再服上几剂汤药即可。其实周师……弟昨日醒了一次,弟子已与他解释过前因后果,然后他服了药便继续睡了。”
“睡到现在?”齐云天淡淡地追问了一句。
关瀛岳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周宣竖着耳朵,隐约听见有人入殿的动静,觉得定是关瀛岳又忍不住悄悄溜进来看望自己,于是有些气闷地裹着被褥翻了个身背对外间,假装自己还睡着。
他自然不敢生这位大弟子的气,只是一时间也不大想见人。平白挨了一剑的人是他,自昏迷中醒来才知道自己被当猴耍了的也是他,饶是周宣将自己的脾性磨了多年,也多少觉得委屈。
但这委屈他自己也知道来得不妥,他若是委屈,便像是连带着对齐云天也有了怨气。
入殿的那人似在床头坐下了,周宣听着这动静,更不愿转身。
其实仔细想想,心中还是欣慰居多一些。关瀛岳到底不曾背叛齐云天,对得起恩师对他的教导与栽培,这已是足够。至于那些更深处的计划,齐云天并没有告予他知晓,他也就不该多嘴再问,只需要清楚如今溟沧已是太平便好。
为了这点难得的太平与安宁,总有人需要牺牲一下,他应当接受得更坦然一些。若是齐梦娇还在,必也会这么开解他。
想到齐梦娇,周宣便振作了一些,连带着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他与自己做了良久的心理斗争,终是觉得不该这么撂着关瀛岳不理不睬,遂装模作样地翻了个身,想要拿捏出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床头的齐云天。
周宣瞬间吓得坐了起来,却又因为动作太过突然,扯得伤口一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先躺着吧。”齐云天扶了他的肩膀躺下,口气和缓,“此番为师教你受委屈了。”
“弟子……”周宣一听这话哪里还敢继续躺着,登时便要起身下榻跪下请罪,只是随即又被齐云天按了回去,“恩师,恩师折煞弟子了,弟子并不委屈……”
齐云天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替他把过腕脉:“瀛岳伤你那剑虽克制了分寸,但为了不漏破绽,也是动了真力的。你这段时日便在玄水真宫好生修养,不必再操劳旁事。”
周宣连忙应下:“是,多谢恩师照拂。”
齐云天抬手抚过他的发顶,一时间沉默不语。
周宣突然有些恍惚――好像那还是数百年前的时候,齐云天外出未归,世家咄咄逼人地来找玄水真宫的麻烦。那时玄水真宫只有他与齐梦娇留守,眼见对方来势汹汹,他只得自伤三分,暂作拖延。那一次伤得倒不如现在这么重,只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到底也是疼在身上。
待他醒来时,便似现在这般,已是在偏殿内了。齐云天就坐在榻前不远处,一边睡着,一边守着他。
原来已过去这样久了。
周宣屏着呼吸,有几分受宠若惊,最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恩师,弟子无事,只要恩师计划顺遂,弟子哪怕真的豁出这条命去也没关系的。”
“为何不怨呢?”齐云天目光看了过来,仍是平静的口吻,“此番虽然诸事得成,但毕竟是将你蒙在鼓里,甚至还累得你受了诸多惊吓与伤痛。”
周宣这次挣扎着也要坐起身,不顾齐云天的阻拦在他面前跪下,俯身一拜:“恩师,请听弟子一言……弟子,弟子出身鄙薄,无德无能,承蒙恩师不弃,于玄水真宫修道,如今亦六百载有余。弟子少时轻狂,不识大体,幸得恩师与师姐指点,这才端正道心,不曾入得迷途。若弟子并非玄水真宫门下,此番误入此局,被当做棋子博弈,哪怕事后无恙,心中怨怼只怕也在所难免;但弟子既为玄水真宫门人,逢此一事,便当以大局为重,义不容辞。何况以当时情形,弟子贸然现身,若关师兄手下留情,反是会坏了恩师诸多计划安排,那才真是弟子的罪过。”
他忍着伤痛急急忙忙地自白,说到中途便被齐云天搀了起来。
周宣一愣。
他很少敢直视齐云天,一则因为敬重,二则因为敬畏,眼下猝不及防撞上男人平淡的目光,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那感觉像是父亲。
如果有父亲的话,大约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吧。父亲很少会迁就小孩子的撒娇,更多的时候则是默默地看着他们长大,又看着他们走远,带着无声的威严与欣慰。
周宣忽然觉得眼睛一酸,连忙用力眨了眨眼。
齐云天重新将他安顿回榻上:“你体力寒气未消,好好歇着吧。为师明白的。”
“……是。”周宣赶紧老老实实地躺好。
齐云天坐在榻前,周宣不大能很好地看清他的神情,只半晌后才听对方沉声发话:“瀛岳毕竟历事不多,以后还需你多照看一二。”
“不敢说照看二字,弟子日后定当竭力辅佐关师兄。”周宣忙道。
齐云天走出偏殿,便见关瀛岳还在廊下徘徊。
“恩师,周师兄他如何了?额,我是说,周师弟。”关瀛岳瞧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打了个稽首,带了些迫切。
“这些日子你需好生照看着,”齐云天轻声嘱咐,“他并无责怪你之意,你也莫要太过自责。”
关瀛岳低下头去:“但毕竟是弟子动的手,弟子终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