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正要开口,忽见又有一人入得场中,不由微微眯起眼:“苏奕鸿?看来苏氏是要急着找回场子了。”

“苏奕鸿……听闻此人也算了得,乃是天生灵根,其母怀胎之时便已灵药滋养调补,出生时便已远胜诸多开脉弟子。苏氏一门后辈中,当以此子为首。”齐云天抬头看去,淡淡开口,“苏闻天已败,苏奕鸿此时露面,必然有所图谋。”

苏奕鸿手提摩云棍,目光自十大弟子身上一一扫过,在庄不凡身上停留良久。

庄不凡被他看得不自在,正要恼羞成怒直接下场,那苏奕鸿却陡然转身,向着第一峰大声开口:“齐真人入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三百余年未曾有人敢上前叫阵,今日苏某斗胆,想领教一番真人的神通手段!”

十峰山间先是死寂一片,旋即满座哗然。

齐云天目光动也不动,对那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苏奕鸿此举,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若放在往日,自己应战也无妨,区区化丹修士叫阵元婴真人,与以卵击石无异。但今日,自己偏偏带了张衍前来……

“老师,杀鸡焉用牛刀?便让弟子去会会他。”张衍上前一步,稽首请命。

齐云天皱起眉,正要开口驳回,张衍已是再度开口:“老师乃是十大弟子首座,更有元婴修为,若是出手,自然无虞,但也必定招人议论,言是您仗势欺人。弟子出面,一则合乎情理,二则,可使您免于非议。老师放心,弟子必不使玄水真宫之名蒙羞。”

他说罢,不待齐云天同意,便径直化作一道遁光下场。齐云天站起身来,终是阻之不及。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脑海里又一次有什么东西险些沸腾起来,齐云天强忍着头疼欲裂的感觉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死死注视着场中即将开始的比斗。

到底是哪里错了?

第362章

意识里有某种东西在古怪地生长,带来疼痛的同时也一并汲取着理智的情绪。齐云天用力收紧手指,尽力克服着这种折磨,死死地注视着眼下十峰山内的那场比斗。然而要保持注意力实在是一件过分艰难的事情,眼前仿佛始终蒙了一层阴影与血污,放眼望去俱是一片浑浊凄艳的颜色,令人心中发凉。

他只能模模糊糊听得几句往来的话语,仿佛是张衍到得苏奕鸿面前,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前来领教”。

齐云天抬手按过眼前,不动声色地遮掩着自己的失态。眼下正值大比之时,他身是十大弟子首座,又逢自己的弟子下场比斗,自然不能有半点不合时宜的表现。

明明清醒着,却又好似沉浸在一场梦里,分不清真假与虚实,也丧失了辨别的能力。他的束手无策在于他根本找不到自己茫然与痛苦的根源,指尖开始发麻,渐渐无法在继续保持着紧握成拳。

但他仍然不肯罢休,勉强感知着那一片水汽灵机的变化。张衍是他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一身《玄泽真妙上洞功》自然也是得他真传,更有诸般道术手段傍身,若要应敌,当不至于捉襟见肘。何况张衍的修为他最是清楚,自己这徒儿虽还为破得丹壳,但一身丹煞雄浑,蓄力绵长,寻常之辈难是敌手。

心中虽这么想着,却始终存了一分惴惴。齐云天能感觉到战局的胶着,那苏奕鸿毕竟也算有些名声,非是一般弟子可比,张衍跟随在自己身边多年,鲜有与人争斗之时,眼下贸然对上,只怕会吃些暗亏。

他微微眯起眼,极力分辨着场中局势――此时张衍已与苏奕鸿战成一片,玄光疾如飞电,交织在半边河汉间,卷起万顷风涛。张衍手提一柄法剑迎上苏奕鸿的摩云棍,连接数招后手腕翻转,趁机弹出十数滴玉清道水。

苏奕鸿却浑然不惧,一一格开,最后一滴水逼至死角,索性避也不避,生生受下,肩头虽被打穿出一个血窟窿,不多时又愈合完整。此人竟是修得了一身力道身躯。

齐云天眉头紧皱,抓紧一旁扶手。好在此刻张衍水势不乱,白浪翻天,丹煞转眼化出千道细水交织开来,铺成守御。《玄泽真妙上洞功》最擅久战,苏奕鸿想要速战速决,到底难以如愿。

苏奕鸿见一击未中,索性趁着招式未老,大喝一声。

那一声长啸间灌注法力,一时间竟将整片水势震得激荡开来。张衍身处水势正中,腰间青玉鱼莲坠清光大盛,转眼将他包裹,隔绝了那九岳清音。

“我倒是齐真人之徒该是何等厉害之辈,竟也不过如此吗?”苏奕鸿放肆一笑,“看来名师也未必出高徒。”他一连打下几棍,硬是凭着力道的蛮横将水帘打碎,“还是说其实你那师父本就是浪得虚……”

锋锐的法剑自大浪深处杀出,张衍神色冷定,目光毫不容情,一剑逼至苏奕鸿面前,字字肃杀:“玄水真宫岂容尔等轻辱?”

那法剑眼看就要喂入苏奕鸿口中,割下那条此言冒犯的舌头,后者却冷笑出声,陡然拍出一物。

“避难珠?”齐云天识得此乃苏默旧物,不曾想竟是被苏奕鸿带在身上。此物可自成一片护体仙云,隔绝外物近身,如此一来,却是对张衍有几分不利。

张衍见法剑一接触到那层灰蒙的云雾便生出滞涩之感,便知苏奕鸿祭出的这颗宝珠必有蹊跷。苏奕鸿趁着他一瞬间的身形停顿,立时反守为攻,挥棒打下。原以为如此近的距离必然万无一失,然而摩云棍却只打中了一道翻滚波涛。

“小诸天挪移遁法!”苏奕鸿立知不好,撤身回防。

张衍终是比他快上一分,放出一身丹煞汇入剑身,法剑登时碧芒大盛,道道光华耀目刺眼。避难珠虽可防法剑攻势,却无从阻挡这等刺痛眼目的剑光。苏奕鸿猝不及防,登时着了此道,眼前一黑,失了对避难珠的把控。

张衍抓住那护体仙云散开的一瞬,一剑果断斩下。法剑斩入那力道身躯竟是发出一声闷响,他手上一震,只觉要再没入一寸都艰难。苏奕鸿虽双眼难以视物,却犹可分辨张衍的方位,当即还击,一把掏出藏于手中的符??,大喝一声:“疾!”

一道刀芒陡然掠过,一时间整个十峰山俱是大惊:“丧神刀!”

齐云天立时站起身来,就要出手阻拦,心口却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腾起,逼得他动作一顿。

十峰山内一时间光华冲天,难辨人影,唯有大浪向着四面八方汹涌袭来,用力撞上山头,震动群峰。

待得光芒尽散,众人只见一人跌跌撞撞险些栽落云头,另一人黑衣张扬,负剑而立。

“旁人出言辱我,不过如同犬吠,我自不放在心上。但若对我老师不敬,莫怪我不顾念同门之谊。”张衍抬手按在肩头,向着那跌落在下方的苏奕鸿居高临下地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分明,话语响彻十峰山内外。

一旁愕然的裁正长老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苏奕鸿,你连齐真人门下弟子都无从胜过,还是速速退去吧。”

“慢。”

忽有一人冷声开口,只一字,便震得十峰之内无人再敢言语。

方才张衍斗法时化出的水浪渐渐止住了退势,反而愈发澎湃,淹过四周群峰。那万顷浪潮前仆后继地臣服在那个步步走出的青衣道人脚下,谦卑而温顺。齐云天在众人的注目下来到场中,到得张衍面前。

“老师……”张衍似明白他是为何而来,按在肩头的手愈发用力,试图遮掩。

齐云天却用力擒住了他的手腕,一把拿开,逼着他露出左肩那道深可见骨,几乎就要逼近心脉的伤口:“伤成这般,还要同为师逞强吗?”

张衍脸色苍白,沉稳的话语后是一点点虚弱下去的气息:“老师,弟子不能输。为了您,弟子绝不能输。”

齐云天嘴唇颤动了一下,在他身形栽倒前稳稳揽住了他,温热的鲜血在他的衣衫上浸开一片,像是火在烧。

青年昏迷前的话语微弱而坚决:“弟子说过……不会让您失望。”

齐云天一手揽抱住自己的弟子,抬起头看向高处那片洞天真人盘踞的仙云:“诸位真人当真看得起玄水真宫,竟请出了丧神刀这等真器,好,好,好。”

“齐师侄,这……”裁正长老离得最近,将那话语间的凛然之意也听得最是分明,不觉胆战心惊地开口。

“荀长老放心。”齐云天向他一笑,仍是一贯三代辈大弟子谦和端方的姿态。他目光落到下方苟延残喘的苏奕鸿身上,似有千刀万刃,待得开口时,却又分毫不露,“苏奕鸿,此番你与我门下斗法,乃是大比之上有目共睹的切磋,你且放心,我自然不会因为你伤我弟子而为难于你,下去好生调息修养便是。”

“大师兄高义。”一时间十峰山内尽是钦佩称赞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