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他们也算是洞天门下亲传,若无当年之事,如今也该入渡真殿任长老之职。”齐云天微微摇头,“但既已是弃徒之身,哪怕有沈真人保举,地位亦是尴尬。”他沉吟片刻,又道,“你若有心,届时魔劫之际倒不妨以你首座之名请他们出一番力。若其能挣得一份功劳,日后要为之说话,也站得住脚。”
张衍颔首:“我也做此想。倘若真要应对魔劫,能多几个得力之人一齐出力总是好的。”
“说到首座之事,”齐云天曲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眉骨,忽然一笑,“有件事我可得事先与你说上一声,你自己也好先拿定主意。”
“哦?”张衍听齐云天有几分揶揄之意,倒觉得有趣,凝神听着。
“霍轩还在位时,曾一度扶植了不少小宗门,到杜德上位,又以手腕镇压,如今换你接替,势必有不少意欲依附溟沧之辈想要投石问路。”齐云天轻笑一声,“你那昭幽天池如今也算人丁兴盛,只怕到时免不了被意欲结亲之辈踏破门槛。”
张衍倒确实没想过这一层:“还有这等事?”随即故作恍然,“这想来当是大师兄的经验之谈了?想来大师兄当年必也受过这般阵仗。”
齐云天不觉哑然:“倒教张师弟失望了,为兄接替首座之位时尚未收徒,自然免了这不少麻烦。”
张衍略想了想,笑道:“我瞧着梦娇师侄与周师侄也是不差的,想来这等事总是免不了。不过只怕真有人敢来提这结亲之事,大师兄也是舍不得的。”
冷不丁听得齐梦娇之名,齐云天目光略黯了黯,旋即微笑如常:“我倒没什么心思去掺和晚辈们的事,他们若有意,自己做主便好。听说当初倒确实有人到玄水真宫拜谒,言是想求娶梦娇,最后仿佛是被周宣那孩子打了出去。”
张衍低低一笑:“昨日归得昭幽天池,冷不丁听三代弟子叫了声师祖,才真是觉得自己也不年轻了。”
齐云天瞧着那张过去多少年似也不曾变过的脸,无奈又好笑:“你啊……门中都道你入道不足三百载便已修得元婴法身,你倒还嫌自己上了年纪。如此说来,我痴长你三百六十岁有余,岂非已是龙钟老态?”
张衍缓慢而专注地抚过他的侧脸:“再过千年万年,我观大师兄,一如初见。”
第267章
一日光景过得极快,转眼已是傍晚时分,余晖蔓上云台,晕出一片不浓不淡的绯红。
张衍睁开眼时,只见远处的斜阳拖出的血色一去向东。他愣了愣,旋即转过头,正对上齐云天低头含笑的目光。
“醒了?”后者抚过他的额头,温声开口。
“难得这么悠闲,竟睡过去了。”张衍也是一笑,旋即意识到自己枕着齐云天这一睡倒是格外安稳,对方却还是他睡着前那副端坐的模样,也就直起身来,“大师兄可累了?”
盖在他身上的那件伏波玄清道衣随之滑落,他随手捞了,只觉得那顺滑的衣料在手中生出一种极细腻的温暖。
齐云天仍是笑着注目于他,神色安宁,替他抚平肩头一丝褶皱:“无妨。倒是你,自东胜洲一路兼程归来,还未好生休整过,眼下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再过几日,只怕你想这么歇上一会儿也难了。”
张衍站起身来,伸了只手给他。齐云天微微笑了笑,将手交到他的掌心,由着他将自己拉起。坐得久了腿上难免有些麻木,那只手却稳稳扶着他,示意他可以将全身的力量都交托过去,直到他站稳,或是更久。
“大师兄欲往何处去?”张衍抬手顺过齐云天背后披散的长发,将手中的伏波玄清道衣一振,替他披上的同时顺手将人抱入怀中。
“我需得去上明院一趟,前些时日殁了个长老,之前他所负责的开坛讲法之事还得有人接着。”齐云天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你只管安心等我的消息便是。”
张衍松了臂弯,顺势低头吻过他的额头:“我倒也不去旁处,不过过几日大约会去周师处走上一趟。若是昭幽天池寻不见人,便来丹鼎院就是。”
翌日,火啸宫传来杜德主动去位十大弟子首座的消息,连带着昼空殿一名长老自请退下,由杜德接任自己的司职。
消息是自霍轩处传到玄水真宫的,搀在一些九院的琐屑里,并不如何引人注目,只不过送来的比旁的地方更早罢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看过,便将那笺信纸掷入水中化开,转而吩咐周宣往灵机院走上一趟,依着规制筹备十大弟子的金册印章,法袍宝器。
如此又过去几日,浮游天宫便有法旨降下,连同着两个侍婢托着玉盘,送来一应礼器。
“齐真人有礼。掌门有谕,此番首座之位乃是杜真人主动辞位更替,张真人接任一事便无需按大礼来办,由真人交托即可。”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见礼,细声细气道,“待得张真人礼毕,便往浮游天宫依例参拜掌门即可。”
齐云天心中知晓这当是他那位掌门师祖要周全世家的颜面,当下不过一笑,将周宣唤来。
“去昭幽天池请你张师叔过来一趟。”他向着自己的弟子细细交代,“若是昭幽天池无人,那便是在丹鼎院了。”
周宣早已习惯了齐云天的料事如神,只规规矩矩地应下。
“待得人到了,便领他往渊兮殿来。旁的礼数可减,玄水真宫却不可怠慢了。”齐云天想了想,复又补上一句,教那两个浮游天宫前来的侍婢听得清楚。她们既然是来做一双眼睛,一双耳朵,那他也只管光明正大便是。
周宣闻得齐云天竟要在玄水真宫规制最隆重的渊兮殿为张衍行接任之礼,不觉暗自吃了一惊――那处宝殿听说也不过只在齐云天当年入主玄水真宫时开过一次,而后哪怕再要紧的客人,都是在次一级的湛兮殿相见……他思量一番,想起齐梦娇的一些教诲,心中一肃,只管领命,不再多问。
与周宣嘱咐完,齐云天随之从碧水清潭边的法榻上起身,向着那片平静无波的水面弹出一滴清水。
金鳞独角的龙鲤一下子破水而出,追逐那滴蕴有灵机的水珠,掀起一片澎湃水浪。一旁两名侍婢虽常年侍奉于浮游天宫,见惯了洞天真人的阵仗,然而冷不丁见到这等狰狞大妖逼至眼前,仍是花容失色。
“随我来吧。”齐云天微笑着出言安抚了她二人,只是眼底那一丝光始终带了些不易觉察的凉薄意味。他率先登上龙鲤,待她们手捧玉盘跟上后,便招来波涛滚滚大江横流,示意它往那高处的大殿去。
渊兮殿台基七尺有余,叠涩处以蟠龙纹相接。玄青琉璃瓦铺就在重檐庑殿顶上,檐如飞翼,每一角都有灵机周转,更迭天地时序,交织浮兀出一片浩瀚虚影,极目望去,一片蛟龙出水,鳞爪飞扬之景。
封禁多年的殿门次第而开,长空云水一并涌入,龙鲤翻江倒浪入主殿中。
齐云天随手指点四方,殿内珠光随他指尖所指之处依次亮起,眨眼间殿内已亮如白昼。又有香炉引燃,焚起古朴清香,两条墨蛟盘绕于两侧云柱之上。
如此不过稍候了片刻,周宣便在殿外回禀,言是张师叔到了。
齐云天眼神微动,立于龙鲤之上抬头向殿外看去,眼见着那个漆黑的身影一步步拾阶而上,目光专注而柔和。倘若此刻不是为行尊拜之礼,他当是要走出这一方天地去见他的。兜兜转转这样许多年,他仍旧怀揣着最初时,想要奔赴至这个人身边的渴望。
渊兮殿早已被汪洋般的珠光照得足够明亮,可张衍踏入殿中的那一刻起,这些光芒便要为之失色,一如朝阳破晓。
齐云天看着他一步一步来到自己面前,就要走上那个曾经教自己荣极一时也痛不欲生的位置。这样一条路踽踽而行,步履蹒跚了那么多年,孤零零赤条条,无牵无挂,竟还有人能走到自己的身边,愿意走到自己身边,比肩往前。
黑衣飞扬的年轻人到得殿中,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带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与唯有他二人能懂的,刻在岁月里的誓言。
张衍仰望着高处那个端然的身影,那是他这么多年来不停追逐的念想。人人都道他丹成一品,百载成婴,不过三百年修得元婴法身,乃是九州亘古万年少之又少的奇才,可只有他心中清楚,其实不是的,其实纵使他再如何紧赶慢赶,步履匆匆,于眼前这个人而言,自己依旧是来迟了。
没有人知道――或许有些人一度清楚,却也终究不如他看得分明――这个人是如何踩着鲜血与伤痛走到那样高的地方,又是如何辗转斡旋,将自己应得的一寸寸紧握在手?无人能够明了,这个人的平静与端然背后曾经被折损过怎样的心气与骄傲。
时至今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姗姗来迟,但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个人的面前。
“张师弟,此际正逢魔劫,十大首座之职当能者居之,由你来做,却是最为合适。”
齐云天于高处静静地与他对视,开口时嗓音肃穆,以三代辈大弟子应有的礼数与威严,向他道出那些端正的话语。
“溟沧万载开继,立门以玄,治派以道,戡乱以法。迩来天地有劫,绸缪在先,丹鼎院弟子张衍,破卷通经,功德相宜,堪为砥柱之才。今仰承掌门明谕,俯顺舆情,金册加印,授以首座之位,晋秩紫诰,嘉言孔彰,特谨告山门。”
――“我倒希望大师兄能等等我,不然可就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