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各自入席,一派宾主尽欢。张衍对美酒佳肴无甚兴趣,注意到宁冲玄看过来的目光,不觉一笑:“说来我与宁师兄也有数十年不见了。”

宁冲玄略一点头,目光自殿外一扫,只道:“师弟自玄水真宫来?”

张衍目光微动:“宁师兄以为呢?”

“我如何以为并不重要,”宁冲玄淡淡道,“但师弟希望众人以为的,却已是达到。”他自始至终不曾碰过案桌上的杯盏筷箸,只以一种漠然的姿态拒绝这满室的珠光宝气,“世家这些年许多事情实在不成体统,正需要挫一挫他们的气焰。”

张衍心中一动,不由问道:“有一事我正想请教宁师兄。”

宁冲玄颔首示意他可直言。

“听闻几年前,世家曾有人闹事到了玄水真宫?”张衍把玩着杯盏,神色仿佛漫不经心,免得被有心人留意到他们这边的言谈。

“不错,”宁冲玄抬头看了眼高处,“那时齐师兄正在闭关,方尘院的陈掌院假传陈真人的法旨,言是玄水真宫禁制异样,要入内一查。结果门口一番争执惊动了齐师兄出关,世家这才作罢。”

张衍默默在陈氏头上记了一笔,又道:“那位陈掌院如此大胆,门中作何处置?”

宁冲玄毫无波澜回答了他:“已是自行兵解了。”

“便宜他了。”张衍笑了笑,忆起周崇举先前所说,掌门曾传召齐云天与几位洞天真人一事,倒不知宁冲玄会否从孙真人那里知晓些内情。他正要问上两句,一尾青色蛟龙忽地在殿中蹿起,张牙舞爪向这边飞扑而来。

“张道友,在下丁蔚,久闻你大名,特来领教高明!”刚才那名挑衅的平都教弟子终于找到了叫阵的机会,一出手便亮出杀招。

张衍正眼也不曾看他,自有一道罡风流转而出,将那青蛟罩住,撕扯得粉碎。

“这是哪里来的小辈,怎得如此不懂规矩?”他一掸袖口,这才瞥了眼对面平都教几名长老。

胡长老眼见弟子受辱,气得胡须抖动,勉强按捺住一腔火气:“张道友,你乃是元婴真人,何必与一个后进弟子计较?”

张衍似才注意到有他这么一个人一般:“不知这位道友何人?”

“本座乃平都教胡允中,道友所伤之人,便是我徒儿。”胡长老强忍着怒意一字一句开口。

张衍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即认真劝诫了一句:“原来是胡道友,既足下高徒?却需好好管教了。”

“……”胡长老终是忍无可忍,径直起身,“张真人,听闻你丹成一品,功法通玄,本座欲正讨教一番!”

一时间殿中所有目光都望向这边,不乏幸灾乐祸之人想瞧张衍的热闹。洛清羽本想趁机说和,免得双方起了冲突,谁知那厢张衍已是轻笑一声应下:“此来饮宴,贫道也有一会同道之意,既然胡长老有兴,在下敢不奉陪。”

洛清羽瞧着那胡长老与张衍先后飞出大殿,唯有苦笑摇头。

大师兄,不是小弟不出手相助,实在是张师弟……也不知张师弟这胆子是谁惯出来的?

第201章

浣江水洲的灯火通明仿佛与千里之遥的玄水真宫没有半点关系,这片殿宇是百年如一日的威严而端肃,从不曾有过分毫多余的色彩,它以一种冷硬而坚决的姿态镇守着龙渊大泽的一隅,没有风浪敢在这里造次。

齐云天立于玄水真宫最高的一座飞桥上,遥遥望着极远处夜幕与潮水并不分明的界限,宽大的衣袍无风自舞,猎猎翻飞。

“今夜霍师弟宴请平都教长老,方师弟怎么有空来为兄这里?”半晌后,他终于仿佛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眼跪在自己脚步的方振鹭。

方振鹭闻言愈发匍匐下去,颤声道:“正是因为今夜门中一双双眼睛都只盯着浣江水洲那边,小弟这才有机会来寻大师兄。请大师兄救我!”

齐云天的视线落在那弯曲的背脊上:“方师弟何出此言?”他亲切一笑,又道,“你如今虽已不是十大弟子,但毕竟根底还在,又是陈氏赘婿,谁敢看轻了你?切莫因一时落魄而气馁,来日方长,机会总是有的。”

“大师兄……大师兄有所不知,”方振鹭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开口,“小弟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只怕是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如今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十大弟子之位?”

“哦?”齐云天神色不动,只略微挑了挑眉。

方振鹭张了张嘴,又仿佛还存着最后的顾忌,只一味恳求:“求大师兄救我!”

“方师弟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你我同门一场,为兄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齐云天微笑着注目于他,“何况,无论你说与不说,若教有心人知道今夜你到过玄水真宫,那也只当你是什么都说了。”

方振鹭哆嗦一下,终是一咬牙:“是,是太易洞天的陈真人……”

齐云天眼中掠过一丝极锋利的情绪,却笑意掩饰了下去。

方振鹭吐露出那个称谓后似不知该从何说起,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最后终是垂头丧气地埋下脑袋,结巴道:“不敢瞒大师兄……小弟,小弟修炼了旁门左道的功法,被陈真人发现,只怕是……”

“溟沧并不禁弟子修习别派功法,何以至此?”齐云天思忖片刻,又问。

“小弟修习的……修习的乃是在瑶阴小界中得来的《九幽志》……”方振鹭额上冷汗涔涔,声音低如蚊蝇。

齐云天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字句分明:“方师弟,你可知罪?”

他的话语声音不大,却压得方振鹭抖如筛糠。

“当初在瑶阴小界内,为兄便叮嘱过你,此物乃是泰衡老祖飞升前所著,虽暗含无上法门,但毕竟乃是魔宗一支,不可擅动。”齐云天平静开口,“溟沧乃是万古玄门,所求之道为正道,所求之法为正法,虽不囿于门派之见,但我辈弟子又岂可染指这等物什?如今魔劫将至,你可知你这般举动极有可能酿成大患?”

方振鹭在这份不动声色的威严前根本无法抬头,只得无力地为自己分辩两句:“小弟也是想着,此谱之前未曾现世,当不会有人识得……”

“你纵使可以瞒天过海门中其他人,但陈真人乃是当初跟随前任掌门北伐天妖的十二洞天之一,更是如今门中修为仅此于掌门之人,你如何瞒得过他?”齐云天微微皱眉,“方师弟,你怎可如此糊涂?”

方振鹭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大师兄,小弟知错了……小弟也是急于求成,这才着了魔道。小弟只被革了十大弟子之位后,就被陈氏看管起来,若不是今日浣月江宴调去了不少人手,小弟根本逃脱不得……大师兄,求大师兄救我,指我一条生路……”

齐云天曲指轻敲着阑干,不再看他那副狼狈模样:“你是说,陈真人教人拘了你。那他可有同你说些什么,要你做些什么?”

“这……倒是没有。不过陈真人曾屡屡质问我修习的具体是何法门,但我心知若招了此事,只怕就不止是被拘管起来那么简单,便设法敷衍了过去,只当什么也不知。”方振鹭想了想,赶忙答道。

只是过了许久,他都不曾等到齐云天的回应,心中愈发慌乱,几近绝望之时,才闻得高处一声淡淡话语:“那功法现在何处?”

方振鹭赶紧答道:“此物事关重大,小弟不敢放于洞府,便在山门外辟了一处石窟用于藏匿修炼。”

齐云天笑意温和,却又教人莫名觉得心头一冷:“方师弟要的明路,为兄确实可以指上一条。只是愿不愿意走,便要看师弟自己的了。”

方振鹭此时已全然是死马当活马医,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多谢大师兄!还请大师兄教我!”

“你去取了那《九幽志》,如何出来的便如何回去。”齐云天声音缓慢,“你也不必遮掩,正好借此机会,求见陈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