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就读二年级的秋写信说她要回家过圣诞节,于是到了那一天,修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去国王十字车站接她。趁着麻瓜们不注意,他们走进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恰好霍格沃茨特快准时到站,修跟着父母在人群里搜索姐姐的身影,一眼望过去,高个子太多了,低年级的学生可不好找。看了一会,修就感觉他的意识在渐渐走远,他不自觉地开始发呆,因为现在是冬天,是他不喜欢的冬天。
冬天太冷了,天空也时常灰扑扑的,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蓝色了。不过修不会想如果世界上没有冬天该有多好,因为他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季节变换是这样,跟他合不来的孩子们也是这样……所以他在冬天不出门,也不去发展他不喜欢的社交关系。他选择规避。
当他走神回来的时候,秋还没有出现,但他意外地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女孩,她有着金棕色的卷发,湛蓝的眼睛,戴着的红色蝴蝶结是那样的引人注目。她在和身旁的一个跟她长得有些像的男孩说话,那应该是她的兄弟,然后她笑了,甜美可爱,像灿烂的日光一样温暖,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她整个人像阳光一样,将拥挤的人群隔开,划分为两个世界。她带着莫名其妙的、快乐的气息,即使隔着人群,修也能够感受到她灵魂的轻盈与纯粹,他不由得被感染。
人潮汹涌,从她自列车上下来,到她走到父母身边的时候,足足过了两分钟。
两分钟,一百二十秒,足够修留意到许多信息。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难道她喜欢冬天吗?他好奇地想。大多数人在冬天都没有精神,这样的她很难不让人在意。尽管修后来在跟她提起他们在火车站见过一面,听起来像是一见倾心一样,但是修心底知道,这只是美化过后的用语,因为这听起来宛如是命中注定。但如若是命运,那他真该对她一见钟情……可是他没有,他不是如此。
只是她比秋更热烈,她天生爱人,她热爱着世界,而他一直以来在探究这个问题,所以因此留意,仅此而已。
爸爸妈妈认出了她的父母,妈妈说道:“那个是艾伦·麦克米兰吧?他旁边的应该是曼蒂?她比我们小两届……对,她是戈德里克山谷艾博家的姑娘,前年我还去艾博家借过书……”
秋认识麦克米兰家的双胞胎,她说那个女孩的名字是Sunny。
桑妮·麦克米兰。
修记下了这个名字。
入学之后,他很快就和这位麦克米兰小姐单独见面了,虽然这次见面来源于一个意外他们撞到了一起。但是在这样短暂的接触中,修发现她果然人如其名,和她说话的时候,好似所有日光都降落在他身上,温暖地将他包围。她天生如此,比他想象中更为友好善良,难怪同学们提起她,对她的印象都很不错。
她如此美好,我想跟她做朋友,他想。
也有可能不只是朋友。
但很不幸,修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聪明而意识到了这样的不幸他很快就发现桑妮跟斯莱特林的德拉科·马尔福的关系很不一般,她对马尔福的在意不能简单地用“朋友”可以概括。或许这就是书上说的喜欢,是跟他想要和桑妮一起玩的那种想法所不一样的喜欢。那是若有所无、难以捕捉的爱情,是丘比特不知何时落下的金箭,桑妮被爱神选中,她喜欢马尔福,可她为什么会喜欢马尔福呢?
修决定像解决一道难以回答的哲学题目一样,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他暂时搁置了自己原本的打算。只是很快他就发现,他从根本上就不理解这个命题,他暂时找不到答案。
斯莱特林可以说是四个学院里最不友好的一个,他们很排外,尤其不喜欢格兰芬多。修在入学以后不止一次见到马尔福跟格兰芬多的波特、韦斯莱等人产生矛盾,大多数情况都是马尔福主动挑衅,而且他还听说马尔福居然称呼格兰杰为“泥巴种”……
马尔福是如此的不尊重桑妮的朋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不能正大光明的接触。这样很不公平,但她为什么能够忍受呢?因为马尔福对桑妮特别好吗?那换作他,他也能做到呀!修困惑地想。
按照修的想法,几次接触下来,他对桑妮颇有好感,他理应去追求她,他甚至可以高调一些,每个人都有追逐美好的自由倘若他迟钝一些,倘若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桑妮显然在意马尔福,如果他这么做,就会让她感到为难。修想了想,决定先做朋友,他要继续观察,像做一场漫长的实验一样。
如果跟马尔福在一起,桑妮可以幸福,那他无所谓,只当是见证了一场美好;如果马尔福一直非常过分,总是让桑妮难过,那她总会跟马尔福分开,到那时候他的追求不就顺理成章了?而且也不会让她感到为难。
修当然知道,这是有点不怀好意的想法,但这非常客观,不是吗?
做实验总要去盯着观察样本,马尔福是顺带的,他主要想了解桑妮。无论是在哪里,他的目光会下意识地追逐她的身影,看她那双天空一样的眼睛,看她对别人笑,看她不经意间露出的忧愁……忽然有一天,修发现他习惯了追逐,他记住了她的课表,记住了她的朋友,记住了她的喜好,在她生病不出现的时候,他甚至可以第一个发现。直觉让他感到不妙,他决定找些事情做,他加入了魁地奇球队,变得忙碌起来……更糟糕了,他希望她可以来看他的比赛,他像渴望知识一样,他变得贪婪,他想要更多。
修骤然间意识到,最初的好感或许不足以支撑许多年,可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注视里,他作茧自缚,身为一个局外人、一个聪明人,他把自己困住了。
只是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其实也没有什么,修这样想,至少这一切结束时,他能够明白什么是喜欢是的,他仍旧不认为自己现在喜欢桑妮,他认为他只是在执着自己目前得不到的事情。
说真的,他甚至沉醉于这样的追逐中,就像他把一本喜欢的书看了无数遍一样,每一次都能有新的发现。在注视着她的欢乐与忧愁总是与马尔福相关的时候,他感到痛苦,但他享受,因为这就是他摸索着去学习“喜欢”所得到的收获啊。
他总是能在桑妮遇到困惑的时候,及时帮她解决麻烦,他是那样的了解她,他希望她如同他记忆里一般快乐,希望她变得更好
虽然任由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一旦走到极端的方向,结果会变得非常可怕。但修并不担心这些,他有足够的理智可以克制他心底的许多想法,不符合实际的欲望会被他埋到心底,甚至桑妮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约束。她禁锢着他的恶念,她弥补他心底的懵懂与空白,让他留下干净澄澈,成为更好的人。
何况用朋友的身份陪伴着桑妮,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至于理智失控的时候……至少目前还没有。他都没有去把马尔福狠狠地打一顿,这不就说明他很理智吗?要不是不想让桑妮为难,就算他是拉文克劳,他也要想方设法把那家伙教训一顿,就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家伙!
算了,看在魁地奇结束之后,在特拉弗斯推卸责任的时候,马尔福站出来取笑特拉弗斯,间接帮了秋的份上修决定理解一些年轻巫师的多样性,事物存在即合理。不过他知道,他讨厌马尔福,即使他没想过让马尔福真的消失。
身为“情敌”,修不可能会觉得马尔福有多么好,毕竟这家伙做的事情都很幼稚,挑衅鹰头马身有翼兽,假扮摄魂怪吓哈利·波特……虽然人不可能一直会这样,但在成长的过程中,桑妮未免太辛苦了,修担忧地想。如果马尔福消失,也许桑妮会更快乐
当然,这只是假设,事实上他从来都没有怨恨过马尔福。在许多事情上,修都因为他超越同龄人的理智,让他显得非常包容。
对,没有怨恨。
就算没有马尔福,桑妮也可能会喜欢别人,未必会选择他。他跟桑妮正式认识的时间太晚了,再加上他又没有对她一见钟情,他错失了太多机会……
就这样,时间很快到了那个夏天。修和家人们去看魁地奇世界杯,在晚上的动乱发生之后,他和马尔福一起救了被特拉弗斯偷袭的桑妮。
修理解马尔福要离开,但这不妨碍他的态度变得稍微强硬一些,毕竟他的心情很不好是的,他发现他无端地产生了怨恨,不是对马尔福,更不是对桑妮,而是对培迪·特拉弗斯。
特拉弗斯明明已经毕业了,却还因为此前的一件小事就记恨桑妮,并且想要杀掉她。这样的人,无疑是个不定时的炸弹,谁也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突然发难,突然爆炸……修为自己规划的未来中从来都没有“桑妮出事”这一条,他没想到会遇见特拉弗斯这种人。如果特拉弗斯总是想着对付桑妮,无论桑妮有没有跟自己在一起,这家伙都会危及桑妮的安全,那是一个完全不确定的因素……这种因素,最好的办法是规避。如果回避不了,那就只能抹除。
得把特拉弗斯送进阿兹卡班在和秋一起送桑妮回帐篷的时候,修在心底决定,他要去法庭上作证,哪怕会因此得罪特拉弗斯一家人,他也要这么做。
他要分担她的快乐,分担她所要承受的危险,他要确保她未来无虞,永远幸福……
就连秋都不理解他,因为她听说桑妮拒绝了很多人的舞会邀约,却答应了修的邀请。
“这说明她对你颇有好感,你为什么只在舞会上跟她跳一支舞呢?”彼时正在跟塞德里克热恋的秋问弟弟,因为塞德里克经常跟她黏在一起,他们在舞会上连着跳了好几首曲子。她单纯地说道:“喜欢一个人,应该会忍不住靠近她。”
这很正常,修想。姐姐不理解他,桑妮也不会理解,因为他把自己的困惑、把自己的目的都藏得太好了。在桑妮眼里,他应当是不喜欢她的,在和桑妮接触的时候,总是他在做主导,他在她面前表现得极其完美,是最可靠的朋友……这并不困难。
他总是会把所有的事情做得很好,他乐于去做这些事情,只要能帮她解决问题。
“据我所知,没有人能够精神如此稳定。”梅·塞尔温被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态度惹恼,这个女孩之前打赌输给了他,每次见面她都恨不得狠狠地嘲讽他,看他露出一些慌乱的模样。
“当心走火入魔,把自己搞疯了。修·张……如果你希望她与你心灵相通,那你就应该让她了解你啊,别在这里演独角戏,自己感动自己!”
是吗?可他不希望桑妮理解他。因为桑妮本就是特殊的,她和他相似却又不同,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将她同化成跟他一类的人呢?
修还记得,他送桑妮的第一份礼物是一个八音盒,里面的曲子是《Ballade pour Adeline》,通常会被翻译为《给爱德琳的诗》。但是他从店主那里知道了另外一个名字,这首曲子又名《水边的阿狄丽娜》。
他看过希腊神话,知道这个名字塞浦路斯的国王皮格马利翁不喜欢凡间女子,他用精湛的雕刻技艺做了一座美丽的象牙少女像,取名阿狄丽娜。国王将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爱恋与温柔都给了这尊雕像,最终感动了爱神,雕像获得生命,与国王终成眷属。
非常神话式的结尾,但如果爱神没有被感动,雕像没有获得生命呢?国王会一直爱她吗?
修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觉得也许会,因为在国王眼里,雕像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女孩都完美,那是国王创造出来的少女,可以用所有溢美之词来夸赞她,可以赋予她所有世界上的美好。即使雕像没有生命,国王也会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最完美的女孩,因为国王做这些事情没有期待一定要得到回应他就是为了满足他自己。
所以国王的爱很自私,如果阿狄丽娜与他想象中不一样,那他也许又会做出第二尊雕像,换一个精神寄托。可是对于修而言,桑妮不只是阿狄丽娜,不只是他的精神寄托。他认识她时,她便已经足够美好,他虽然希望她变得更好,但不会非常自私地去帮她做决定,去干涉她的选择、她的人生……
尽管他从她的幸福、快乐里偷偷地得到了许多满足,这种想法跟国王有些相似。因此塞尔温说他自己感动自己,相当一针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