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珠一看,便瞅见他袖子上有好几块补丁,心里便软了软,缓声问:“疼了吧?怎么话也不问一句便打人?” 说罢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道:“你可是这里之前的下人?”
那?少年本来兀自哭得伤心,一听这话动作顿住,惊讶地抬头道:“你……大?爷怎么知?道?”
赵宝珠笑了笑,道:“随便猜的。你对这地方如此熟悉,穿的也不像是乞丐,便觉着像。”
这少年虽是落魄,但整体还是干净的,身上的衣裳虽是粗布麻衣,却很厚实,也有些样式,不像是流民乞丐随地捡来的衣裳。
那?少年惊讶地长大?了嘴,没想到这个忽然闯入的陌生人会?这样聪明?,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我……我是之前伺候县老爷的。”
赵宝珠问:“我听闻县老爷可是两年前就去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少年撇了撇嘴,敛下眼道:“其他人都走了,那?些黑心肝的拿了我的遣散银子,我没地方去,又没钱,不待在这儿?就饿死了!”
赵宝珠闻言了然。看少年的年纪,两年之前更小,但凡遇事定是争不过其他成年下人的。但凡有利可争,便定有仗势欺人之事。
他顿了顿,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此时也不哭了,黑而圆的脸上眼睛转了转,警惕地?*? 看了他一眼:“还不知?老爷是何?方神圣?”
闻言赵宝珠勾了勾唇角,小孩儿?还挺机灵的,解释道:“我是新?上任的县令,你既没地方去,不若就留在这儿?继续帮我做事,可好?”
听了这话,少年猛地抬起头,瞪圆了眼睛:“你、你说你是县令?!”
赵宝珠点了点头,挑眉道:“怎么、你不信?”
少年瞪着眼不说话,他是知?道有个新?县令要来的,几日前还有州府衙门的人来将大?门上的锁拿开。他怕被?人发现,翻墙出去在外边儿?等到官府的人都走了才又从狗洞里钻回来。
但是这人就是新?县令?少年很怀疑地盯着赵宝珠,此人看着比他大?不了两岁,身材清瘦,面色白净,看着像是个文弱书生。虽然刚才被?他一招擒拿手抓得很疼,但少年还是不敢相信这就是新?的县令老爷。
赵宝珠见他神情,也懒得费口舌,直接将派职公文、官袍官印记拿出来给他瞧:“现在可信了?”
公文官印这等东西可是做不得假的,少年这才信了他的话,噗通一下子跪到地上将头往地上磕:“阿隆拜见县衙老爷。”
赵宝珠一个没拉住,少年跪倒在地上砰砰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还请老爷宽恕小子有眼无珠之罪。”
“哎呀。” 赵宝珠赶忙去将他拉起来:“地上那?样脏,快起来。你不认得我,不知?者无罪,没什么需要我恕的。”
少年是个皮实的,头磕得那?样响,站起来额上却一点儿?伤痕都没有,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赵宝珠。主屋中?没有烛火,灯光暗淡,赵宝珠便把?他拉到主屋中?,在堂上坐下,准备好好询问一番:
“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赵宝珠一边儿?问,一边儿?将包袱中?的东西收拾出来。然而许久都为得到回复,他疑惑地偏过头,便见少年正满脸惊异地盯着他,目光凝在他面上,神情有些痴呆。
赵宝珠拧起眉,道:“盯着我看干什么?问你话呢,我脸上有花不成?”
少年这才一个机灵回过神来。方才屋里没有烛火,赵宝珠又背光站着,看不清楚相貌。现今坐在堂上,明?亮的烛光往他脸上一照,少年差点儿?惊愕地下巴都掉下来。只见这位县令老爷面白如玉,两腮似雪,柳眉如黛,长睫小扇子般掩着双猫儿?眼,端的是一副美人儿?模样。
第050章 百姓
这……这位老爷长得也太秀气了些?!少年腾地一下脸都红了, 觉得这位县令老爷比前些?时候尤家娶亲时,戏台子上头演旦角的戏子长得还美。
他刚有这个?想法,就心中猛地一颤, 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用戏子与?县老爷比较!真是该死!
“我……我叫阿隆。” 他飞速低下头,再不?敢看赵宝珠的脸,嚅喏道?:“兴隆的隆。”
赵宝珠奇怪地看了他, 终是收回了目光, 拿笔于?宣纸上将?他的名字写下:“姓什么?”
少年低着头道?:“没有姓,我小就被人牙子买到这儿?来了,不?知姓什么。”
赵宝珠笔头一顿, 看他一眼, 也没说什么, 道?:“那?我便还叫你阿隆。”
阿隆胡乱点了点头, 哪里还听得进去赵宝珠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长成这般模样的男子, 又想这样玲珑的人物怎么就落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来了?使他到这儿?来的人也着实是恨得下这个?心肠。
赵宝珠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顾着将?手下的契约写完, 盖了印, 递到少年面前给他看:“你看看,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再改。”
阿隆闻言,这才缓缓抬起头,还是不?敢抬头看赵宝珠。他将?那?张纸拿在手里, 打头便看到了「生契」两个?字。元治朝有生死两种契约,「生契」是有期限,两年一续、三年一续, 到时守契者便可跟契主商量, 谈得好能涨些?工钱,谈得不?好便不?再续约。而「死契」便霸道?了。一旦签字便是定死了的, 只有契主将?守契方赶出去,或是两方中哪一个?死了,才算是作罢。
阿隆被人牙子卖到无涯县里时,跟上任县令签的便是这死契,本是要为这县衙老爷效力到死的,幸而这县令老爷先去了,他便成为自由身。虽然?不?必在像以前那?般被其他大些?的下人朝打夕骂的,却也没了工钱,这两年阿隆都是靠县衙仓库里陈年剩的粮食,加之时不?时出去讨些?别人不?要的菜心碎豆腐什么的,这才活了过来。
然?而现今赵宝珠拿给他的生契上竟明白写着,每月工钱三贯,吃住都在县衙,逢年过节还能再另二?吊赏钱,生契三年,续约之事再议。
阿隆一看便瞪大了眼,拿着契约的手都在发抖。三贯钱!他在老县令手底下时一月只有半贯钱,每每还有被那?些?大点儿?的小厮丫鬟们占去不?少,他正是长身子的年纪,每月的钱只够买些?吃食贴补,不?至于?饿肚子罢了。连县城里最赚钱的典当铺里学徒的小厮每月也只有一贯钱,没成想赵宝珠一出手就是三贯!
“这……这……” 阿隆一边惊喜,一边又不?敢相信如此好运能砸到自己头上,一时也顾不?得其他的了,抬头希翼地看向赵宝珠:“老爷、老爷可是当真的?”
赵宝珠温和地看着他:“自然?当真。”
他到底这一路上省吃俭用,李管事临行塞给他的二?十两还原原本本地放着未动?,还有各处官府派下来的银子,因此银钱上还算宽松。如今他看着阿隆高兴的模样,直想起自己在叶府上头一次拿月钱时的场景。叶府上下如何?待他,他看在眼里,到底是学了些?东西,现今也懂得厚待下人。
他说罢,拿出一吊钱来递给阿隆:“这些?钱你先拿去,明儿?早去买些?安置的物什,我看你的衣服也穿的久了。”
阿隆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略黑的脸涨红,跪下去便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谢老爷隆恩、谢老爷隆恩!”
“唉。” 赵宝珠赶忙去拉他:“怎么动?不?动?就要跪,快别跪了。” 他也是头一次当官,以往都是跪别人的,现今阿隆跪来跪去,他还有些?不?习惯。
阿隆登时成了只快乐的小犬,围在赵宝珠身边打转,殷勤地又是为他张罗吃食、又是打来水给赵宝珠擦洗。赵宝珠眼瞅着都觉得他背后随时要伸出条大长尾巴来,在空中画圈了。
今日天?色晚了,没时间再好好收拾,主仆两人便把主屋和侧边儿?的厢房收拾出来,再将?陈年老被褥挑出来个?新些?的,和被将?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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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赵宝珠一睁眼,便闻到了空气中的柴火味。
叶府上的后厨与?前院隔得远,赵宝珠自搬入瑞来院后边再也没闻过这样的气味。如今骤然?闻到熟悉的香气,还有些?怀念。往日在家里,他也是日日闻着爹爹烧柴火的味道?起床的。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自榻上爬起来,刚坐起来就’嘶’了一声。这里的床榻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木料,自然?比不?上叶府里上好的红木、楠木做的床榻睡起来软和。被褥里泛着潮气,也早都不?松软了,赵宝珠睡了一夜起来是腰酸背疼,夜里还多梦,起来眼里酸涩无比。
赵宝珠撑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起来,暗中摇了摇头: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这把骨头已被叶府的金香玉露泡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