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隆本来还忍得住, 一见赵宝珠吐了, 他自己也想吐。一主一仆吐了半响,赵宝珠彻底躺了,阿隆忍着?恶心去拿玉米叶煮了水拿来给他喝。

“老爷, 喝点儿这个吧, 压压味儿。”

赵宝珠白?着?脸闭着?眼, 脑子?里都是那?人头的样子?。闻言撩开?眼皮看了一眼, 缓缓从榻上?爬起来, 结果玉米叶儿水喝了半碗,对同样脸色发?白?的阿隆道:

“剩下的你喝了吧。”

阿隆也不扭捏, 就这碗就把剩下的喝了。

两?个人都没精神?, 也都没胃口吃早饭,赵宝珠躺在?榻上?,阿隆坐地上?,头搁在?床榻的边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爷,这还是我头一回见砍头。” 阿隆轻声道。

赵宝珠闭着?眼:“我也是。”

阿隆沉默片刻,勾了勾唇角, 仰头对赵宝珠道:“老爷, 这下你要出名了。”

赵宝珠闭着?眼睛不说话。阿隆眸光闪烁,兀自兴奋道:“我家老爷一定是名留青史的清官!这下满城的人都要来找您断案了。”

赵宝珠听着?, 面上?也浮现出一丝微笑,哼哼了两?声以作回应。

阿隆安静了一会?儿,忽得想到了什么,好奇道:“老爷,您在?京中真的有认识的人吗?您写的那?封信,好大一叠呢。”

闻言,赵宝珠眉心微动,眼睛还是闭着?,’嗯’了一声:“有个大善人,曾在?我上?京赶考的时候收留了我一段时间。”

阿隆恍然大悟:“那?是大恩人啊!”

赵宝珠笑了笑,点了点头:“不错。”

阿隆又问了一句:“那?老爷的小玉兔也是那?善人给的吗?”

他这些天俯视赵宝珠的起居饮食,对赵宝珠的贴身之?物很熟悉。他经常看到赵宝珠在?睡前把玩一只?白?玉雕成的小玉兔,似是很珍爱的样子?。阿隆小孩子?心性,见那?小玉兔可爱,一来二去就记在?了心里。

闻言,赵宝珠微微睁开?眼,瞥了阿隆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复又道:“这可不能给你,你要是想要,改天我给你刻个木头的。”

阿隆闻言瞪大了眼睛,赶忙摆手道:“我怎么敢要老爷的东西呢!那?可真是打嘴了!” 他说罢真的拍了自己两?嘴巴:“是我多嘴!”

赵宝珠干赶紧支起身子?抓住他的手:“平白?闹这一通做什么,闲的慌?” 他顿了顿,朝外?头呶了呶嘴:“你要是闲就给我去把信拿来,我要看。”

阿隆这才放下手,又笑起来:“老爷还没回答我呢,那?小兔是不是京中的大善人给您的?”

赵宝珠只?想将他打发?出去:“是是是。少废话,快去拿我的信来!”

阿隆嘿嘿一笑,转身去了。他是个极机灵的小少年,自觉看得很清楚。那?玉兔惟妙惟肖,一看就极费功夫,前些年上?一任县老爷跟他那?些姨娘天天腻歪,也没见亲手给做个簪子?钗环啥的。还有那?封信赵宝珠人还没到呢,信就先到了,还那?么老大一封。

饱受画本荼毒的小少年阿隆不禁浮想连天,或是当日收留老爷的大善人家中有一适龄小姐,见着?了他们老爷这般俊秀的儿郎,一来二去暗生情愫。只?是两?人门不当户不对,老爷立志要好好做官,干出一番名堂,再娶恩人小姐入门

好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阿隆满心热意,看着?赵宝珠将信接过去,珍而重之?地读起来,简直觉得自己是看了一场现世般牛郎织女的戏码。郎有情妾有意,奈何世家门槛独高砌!

赵宝珠不知阿隆已在?心里琢磨着?一场爱情大戏,这几日大小事接连不断,叶京华的信他一页都还未读完。他抓着?信,正读了不到两?行,屋外?便传来陶芮的声音:

“小赵大人,尤家送的税银到了!”

“什么?!” 赵宝珠’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将信往旁边儿一放,几步就窜了出去:“快拿来我看看!”

阿隆站在?一边,被赵宝珠敏捷的身手震得目瞪口呆。半响后,他缓缓闭上?嘴,认命地又去把那?封信收好,心里为?那?位远在?京城深闺,念着?情郎的娇小姐叹了口气。佳人一片真心,可惜摊上?了他们老爷这个薄情郎。

赵宝珠一路奔到县衙门口,果然看陶章陶芮站在两车税银前,见赵宝珠出来,陶章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税务册子递给赵宝珠:

“尤家的人说,这一季的税银都登记在上头了。”

赵宝珠接过账册,前后一翻,果然注意到尤家的税银没在上头。这也是预料之?内了,赵宝珠没有多生气,就说他没来之前那几季的税银都是由尤家代收的,就那?里头尤家贪了多少都不知道呢。

赵宝珠将账册本子?一合,对陶章陶芮道:“将这些全部收到屋里去,我要一个一个清点。”

陶章陶芮闻言,对视了一眼,都为?赵宝珠这句话中透露的决心而感到震动。税赋对他们老百姓而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负担,而被乡绅官府层层盘剥已是常态,若是年头好,一家人能勉强不被饿死。若是遇到年头不好,因交不起赋税家破人亡沦为?奴隶或者流民的大有人在?。

而现在?赵宝珠竟然说他要亲自清点陶章陶芮激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敢完全相信那?个最好的可能。

他们将两?车税银推到房里,连同着?粮食银子?茶叶等各色物品一股脑倒在?地上?,赵宝珠也懒得麻烦,直接坐在?地上?,旁边放账目单子?和州府税律,又白?又细的手指在?算盘上?快速翻飞。

清点整一季的税银可是个精细活儿,幸而赵宝珠早熟读本州税务律法,且他精通算数,静气凝神?用力?两?个时辰便全数清点完毕。

赵宝珠呼出一口气,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看着?手上?的清算结果,冷冷哼出一声。

光是交到他手上?的税银就已经多出无涯县应有分例的三成。他倒是不知道尤家每季都交上?去了什么?怕都将钱银省下来单拿去孝敬那?位知府老爷了吧!

盘剥民脂民膏,逃避赋税,上?下打点,怪不得这尤家如此人情练达,能在?这无涯县横行霸道。

赵宝珠怒火中烧,虽已预料掉这税务里头大有猫腻,但真当事实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赵宝珠还是气得厉害。他闭了闭眼睛,勉强呼出一口气,镇定下来情绪,翻了翻手中的账务单子?,有些奇怪地问:

“怎么有这么多生丝?”

除开?原有的银两?,粮食,茶叶等物,这税银里头还有三百五十匹生丝,是独独多出来的。赵宝珠皱着?眉按着?县年历记录往上?查了好几年,发?现这生丝的税赋是大概在?最近十年才开?始收的,并且越收越多。最近一次可查到的收税记录在?八年前,无涯县共收生丝八十匹。

这短短八年间,税赋中的生丝翻了近五倍。

赵宝珠眉头紧拧,抬头问陶章陶芮:“我记得本县不大产丝啊?”

闻言,陶章陶芮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沉默中带着?些愤恨。赵宝珠看了,心下猛地一沉,低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章与?陶芮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陶章率先开?口,低声道:

“我们本地确实不怎么产丝,这事儿我们也不太清楚,都是听县上?的老人讲的。说是几十年前,我们县上?本来有一户姓桑的人家是专门养土蚕、做生丝生意的。他们一家也吃得苦,将南山头的荒地辟了出来种上?桑树,旁边儿建了庄子?,做制丝的营生。”

“但十年前吧,尤家看上?了他们家的生意,连骗带恐吓,将桑姓一家撵走了,霸占了南山的桑林。后来、后来他们又陆陆续续将旁边儿的田地都霸占了,全部拿来建产丝的庄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官府忽然开?始收生丝,一开?始一户只?收一匹半匹的,后来每年越收越多。我们这些百姓家哪里有产丝的?就只?有用银钱或粮食到尤家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