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竹宜心中一紧,手中所执棋子“啪”的一声掉落,下意识地望向对面的母亲。
廖一梅恨铁不成钢地睨了刘嬷嬷一眼,吩咐道:“来便来罢,你只管把人都带下去,让她们都别出来。”
刘嬷嬷应诺着下去。
她回过头来,温声对女儿道:“宜儿,你是要先回避,还是留在这里?”
见女儿只是茫然地摇着头,漂亮的荔枝眼儿里满是惊疑不定,并没有要起身的打算,便不强她。自挺直脊背,端坐榻上,严阵以待。
杜如晦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迈进内室,目光便自发黏在女儿身上,上下睃巡一番,只见她略憔悴无措些,旁的倒瞧不出来,便松了口气。
从旁传来冷冷一哼,他才收回视线,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看了眼后,伸手递了过去。廖一梅嫌弃地瞪他一眼,也不说话,狐疑地接过信来,飞快拆开,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趁她读信的间隙,杜如晦走到女儿面前,双手握着她双肩,将女儿从榻上整个拎起。杜竹宜当即发出小声惊呼,“父亲,别,快放宜儿下来…”
父女二人视线对上,杜如晦微微眯缝着眼,似有深意地说道,“心肝儿这会儿知道跟为父打招呼啦?”
杜竹宜面露窘色,小小声为难地道,“父亲,宜儿不是故意的,母亲在呢…”
廖一梅一直留意着,此时忍无可忍,将信纸往棋盘上一拍,厉声喝道:“姓杜的,不要以为你为我们廖家办了事,我就要纵容你罔顾伦常、霸占我女儿,你快点放开她!”
杜如晦连着往后退了几步,才将紧张得浑身发抖的女儿轻轻放下,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胳膊。
“一码归一码,这个杜某自然懂的。只是,我与宜儿的事,你别难为她。”他语气平静,但也寸步不让地对廖一梅说道。
“哼”,廖一梅齿冷不已,鄙夷道,“到底是我为难她,还是你为难她?你能让她落着甚么好?不说别的,你到底想没想过,等女儿到我这个年纪,你都死了!”
杜竹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忧心忡忡地望向父亲。
杜如晦被这笃定的语气噎了一下,这是照着他死穴上戳了,但此刻也没有弱一头的道理。
“我自会为我的心肝宝贝安排好一切,你难道没注意到,各家各府里头,早年丧夫的老太太倒是最长寿乐呵的那一拨人?”
杜竹宜觉得自己要晕了,印象里,她从未见父母吵过架,没曾想今日吵起来,竟是毫不留情地往“死”里吵?!
她以为不会有更糟糕的,哪料那边只见母亲拍着棋盘,将棋子扫得“哗啦啦”直往地上掉,一边气恨地说着,“那感情好,我小弟既两年后就会回来,到时我定叫他送你一程!”
第189章 | 0189 189.其存其没(13)
杜竹宜闻言,大惊失色,焦急大喊一声,“不要!”
而后蓦地挣脱父亲的搀扶,飞扑在母亲跟前,扶着她膝盖跪在她腿边,仰着脸、哀泣恳求,“母亲,都是宜儿引诱的父亲,都是宜儿定要与父亲在一起,都是宜儿的错!”
她的嗓音与嘴唇因痛苦一齐颤抖,双眸不停淌着泪,泪水滑落脸颊,整张脸闪闪发光。
令人丝毫不会怀疑,她宁愿燃烧生命也要保住那人的决心。
廖一梅当着女儿这般极之哀婉、极之热烈的凝视,内心受到的冲击如排山倒海。这是第一次,她不得不直面女儿对生父的畸恋。
虽然一向知道女儿是个认真又内敛的孩子,对谁动情必不是一时好奇贪玩,何况还是这世上最不被允许的人。此刻真情流露,只怕不止情根深种那么简单。她真的能挥慧剑,帮女儿斩情丝吗?
这么一想,廖一梅不禁有些鼻酸,心底暗叹一声,造孽,真是造孽!
双手托着女儿胳膊,作势要将她扶起,一边劝道,“乖孩子,你先起来再说…”
“不,宜儿不能起,母亲答应宜儿…”杜竹宜摇着头、扭着身子,退缩着拒绝起身,“母亲,都是宜儿不孝,只要母亲不杀父亲,宜儿…宜儿愿…宜儿愿…”
杜竹宜也不知怎么,心里明明也是那么愿意的,却如何也不能将她愿意甚么宣之于口,倒是眼泪啪嗒啪嗒,一个劲儿往下掉,似是永远也掉不完。
女儿突然跑脱,杜如晦愣了一下神,这时,他再听不下去,生怕女儿还要说出甚么令他目眦欲裂、五内俱焚的话来。
他两步上前,在女儿身旁低下身,双手搂着她的肩膀,语含警告地柔声道:“乖乖,幸好你说不出口,不然为父可是要打你屁股。”
“父亲!”
杜竹宜看清他的动作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她从余光中瞥见父亲动作时,还以为看错,扭过头,将泪眼眨了又眨,才不敢置信地发现
父亲确实双膝着地,与她并着肩、跪在母亲跟前!
一瞬间,杜竹宜只觉得
她的天塌了!
父亲!她的父亲!
既是她的天,又是为她撑起整片天的天柱子,他怎能跪下呢?!
若是在一切开始之前,她知道有今日之事,她知道父亲会为她给母亲下跪,她还会豁出去追逐父亲的情爱吗?
她脑子里懵成一团,一时想不出来答案,但她知道,她不要父亲下跪!
她胳膊被母亲拖着,肩膀被父亲扶着,其实并不能如何动弹,只能不断摇头晃脑,满目凄楚地哀求。
“父亲,您不能,让宜儿求母亲,您不要跪…”
滚烫的泪水从她的脸上洒下,有的掉落在地上,有的渗入廖一梅和杜如晦的衣袖。他们的视线短暂接触,随即前者不屑地将目光移开。
杜如晦握着女儿肩膀的手稍稍用力,似欲将力量和信心注入女儿体内。
“乖乖,你我既结为爱侣,便是一体,对人对事,皆当等而待之。哪有你跪着,为父却站着的道理,你要跪多久,为父就陪你跪多久。”
“父亲…”杜竹宜闻言,喃喃唤一声,便脉脉不得语,眼中的感动与情意快要溢出来,倒是顾不上掉泪了。
廖一梅也不是没有震撼,成婚二十载,头一次见到姓杜的这般做派,却是当着她的面哄骗她的女儿,实在令她肉麻又恶寒。但转念一想,他若不会惺惺作态,又怎能哄得女儿死心塌地。
“姓杜的,别以为你跪一跪我就要放过你!”她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