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穆霭话里的意思,云景阳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用一种极具深意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人,像是感慨又像是释怀。

在没看到穆霭受伤前,他确实急切地想得到一个答案,可是经历了今天的所有,他心里的包袱忽然就放下了。因为他确定穆霭不是自愿说出来那些伤人的话,既然明白了这点,得不得到那个所谓的回答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

笑一笑,云景阳随意地耸肩,“怎么办?我忘了!”回答得大言不惭。

“啊?”穆霭转眼望向云景阳。

少年的双眸弯成月牙儿,透出温润,夹杂着褐色的黑发染上橙色的阳光,有几缕的尾部成了赤金,很漂亮。

迎着云景阳坦然又柔和的目光,穆霭也慢慢收敛了神情,不由地跟着弯起嘴角。

算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提起确实没什么意义。

于是两人这场不到一天的“冷战”随着这抹笑彻底消散。

……

太阳落山时,病房门被敲响,一名男医生应声走进来。对方年龄不算太大,身形修长,五官端正,双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整个人气定神闲,看得出来属于职场里年轻有为,又深得女同事喜欢的那一挂男人。

云景阳看见他,率先站起身,惊喜地开口:“丹玄哥!”

男人嘴边带着朗润的笑,“听小姨说你来医院了,我看看你怎么了?”

云景阳无奈,“嗐,我妈连这个都告诉你啊!”

“怎么,嫌小姨管得多了?”

云景阳摆手:“我哪敢?”接着他又坏笑着斜睥向陈丹玄,“不过丹玄哥,今天是你值班吗?你这都要订婚了,受得了与嫂子分别一晚?”

陈丹玄食指蜷曲敲敲云景阳额头,“臭小子,胡说什么呢?这就叫上嫂子了?”

“不早晚都得叫吗?”云景阳揉揉脑袋,开玩笑的样子如一个顽童,又继续问道:“对了,丹玄哥,藜芦哥的伤好点了吗?”陈丹玄与陈藜芦是云景阳大姨家的孩子,两人为异卵双胞胎,陈丹玄是哥哥。

熟悉的名字被提起,陈丹玄的表情闪过片刻的慌乱,脸上的笑容也随即变浅,“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过还要再休息几天……”顿了顿,陈丹玄拍拍云景阳肩膀:“好了,我来是想看看你怎么了,不是谈我的。”

云景阳没注意到陈丹玄的不正常和生硬的话题转移,回道:“丹玄哥,不是我生病了,是我同学发烧了,我带他来输个液。”

“是吗?”陈丹玄一双狭长的眸子顺势转向坐在病床上同样在看着他的男孩儿,对方伤痕累累的模样让他微微蹙眉。

云景阳先对陈丹玄介绍:“丹玄哥,这是我好朋友穆霭。”

接着,云景阳又转头看向带着探究神色的穆霭,“穆霭,这位是我姨家的哥哥,陈丹玄,你叫他丹玄哥就行!他还是这所医院的心肺科副主任,厉害吧?”语气里不自觉带了骄傲。

穆霭视线扫过气质沉稳的男人,点头应道:“丹玄哥,你好,我是穆霭。”

陈丹玄礼貌地给了回应,他眼眸打量着穆霭,“穆?是穆桂英的穆吗?”

穆霭点头。

陈丹玄随意说道:“那这个姓还真不算多见,我到现在,也是第二次遇见有人是这个姓氏。”

云景阳附和:“嗯?另一个是谁?你的病患吗?”

陈丹玄神情变得晦涩,似乎不愿提起,“不是什么医院里的病患,而是一位…犯了事入狱的人。”

听到这话,云景阳怔住片刻。

另一侧的病床上,穆霭的表情也变了三变,他下意识攥紧被子,心跳的频率毫无理由地加快,呆呆地盯着陈丹玄。

云景阳好奇心升起,“入狱的?怎么回事啊?丹玄哥,你怎么还与监狱的人打交道?”

陈丹玄揉揉眉心,简单地回道:“没有打交道,只是当时给犯人常规体检,看守所人手不够我们被抽调去帮忙,那时候大概是一年多之前吧,我被派到了第二监狱。其中就有一名姓穆的犯罪人员,至于他具体叫什么我也没了解太多。”

可是尽管片段模糊,但陈丹玄却记得在一众灰头土脸的罪犯中,只有这位穆姓男子很是气定神闲,那是一种只有常年身居上位才能形成的从容大气,而他一脸的正派也丝毫不像会犯罪的人,所以若不是对方穿着一身囚服,陈丹玄还以为那人才是监狱长。

回过神,陈丹玄觉得说起这件事不太好,便歉意地看向穆霭:“抱歉,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个姓氏很少见才顺嘴提起来。”

穆霭却没回应对方,他面带惊惶,语调发颤地问了一句:“那人叫穆兴尧,对吗?”

陈丹玄愣住片刻,直直地瞪向穆霭,“你怎么知道?”

一旁的云景阳也紧盯着穆霭,倏然间,他想起来什么,但还没等做出反应便看到穆霭扯起嘴角,神色凄凉地说:“因为…他是我爸……”

只是六个字,却如山重,让穆霭在说出来的刹那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垂下脑袋,瘦弱的身躯亦被一层浓重的悲伤笼罩。

二十三、钟叔叔

病房内是一阵诡异的静默,夹杂着让人说不出话的窒息感。

陈丹玄呼吸停滞片刻,他确实想不到,自己认识的唯两位姓穆的人竟然还有一层父子关系,他缓了缓表情,却依然不太相信,于是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弄错了?”

穆霭四肢僵硬,他假装冷静,机械地摇头,“没错。”又一字一句道:“第二监狱,穆兴尧,身高179,体重71公斤,年龄43,血型AB型,对吗?”

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穆霭慢慢抬眸,一双毫无波澜的瞳仁如深渊幽暗无光重新望向陈丹玄,让陈丹玄看到后心脏不由收紧。

被那双没有生气的眸子注视,陈丹玄忽然意识到面前的孩子一定在旁人不知道的地方承受了很多比他年龄更要沉重的过往与枷锁,而对方刚才的一句话中,除了体重那一栏,穆兴尧最后体检时降为了60公斤,其他没有一处是错误的。

陈丹玄的视线带着探究,转到云景阳这边。

撞上陈丹玄不解又惊讶的目光,云景阳懊恼地恨叹口气,也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会忘了,穆霭的父亲当年就是被关在第二监狱!他们怎么能这么巧地提到让穆霭最难过的部分?

云景阳脸色凝重,他担忧地瞧向穆霭,刚想说些别的转移话题却被穆霭打断:“丹玄哥,对不起,能麻烦你告诉我,我爸他那时…过得怎么样吗?”

穆霭嘴巴扯成一条线,看得出来他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当初,穆兴尧入狱后,监狱一直不准其家人探望,所以从穆兴尧被抓到他病故,穆霭除了在火葬场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父亲的遗像,再也没机会见到过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