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景阳到达医院时刚过零点,寂静的走廊只有值班台的护士兢兢业业地守在岗位上。
白炽灯阴恻恻的光打在云景阳表情漠然的脸上,徒增了几笔恐怖,悄无声息地掠过护士站,他向尽头的病房走去。
小心地推开门,单人病房里只有穆霭躺在床上,不见欧阳霖的踪影。
云景阳皱眉,然后放轻动作关上了门。
坐在椅子上,云景阳凝视着睡梦中的穆霭,最终,他没有控制住自己,抬起手摸向对方还未恢复血色的虚弱面容。
少年长了薄茧的手掌早在不知不觉间能够覆上对方半张脸,云景阳却表现得像不敢随意行动的幼儿,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吵醒穆霭,也怕再看到那双望向自己时带着冰冷的眸子。
然而,尽管害怕,掌心下温度让他无比眷恋,于是过了很久,云景阳没动过一下。
直到手臂麻木失去知觉,云景阳将挡住穆霭额角的一缕头发温柔拂去,口中小声嗫嚅:“穆穆,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话音落,云景阳忍住亲吻穆霭的冲动收回了手,视线下移,他望向穆霭露在床被外面的左手,手腕的绷带还没拆开,厚厚的几圈说明了伤势之重。
“听医生说,穆霭哥的手怕是以后用不了了……”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去的及时,穆霭就死了,死了!!”
“穆霭,他什么都不怕,只怕你不要他……”
云晨星、欧阳霖还有苏倩的话在脑海中辗转,云景阳直勾勾地盯着刺眼的白纱布,颤抖的瞳孔是后怕。
云景阳想摸一摸穆霭的手腕,但是发抖的手指停在半空不敢再上前一步,好像穆霭是漂亮又脆弱的泡沫,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过了很久,云景阳脑袋低垂,喃喃道:“穆穆,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对你撒谎了,我会堂堂正正地保护你。对不起……”
不断说出的道歉伴随颤抖的音调回荡在病房里,懊悔间是云景阳对自己的无法原谅。
直到天微亮,房间里属于云景阳的低语依然絮絮不止,病床上的人同样始终闭紧双眼。最后,云景阳收到了张锋催促离开的消息,他才停止忏悔,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眸凝望着穆霭,然后悄声说:“穆穆,我还会来看你,希望下一次,你不会再赶我走。”
云景阳起身,他目光落在穆霭发干的唇瓣上,犹豫几秒,他俯下身,轻轻吻住了那双不给他回应的薄唇。
难过的情绪通过一吻在两人心底传递,穆霭放在被子下的右手猛地攥紧。早在云景阳凌晨推开病房门时,他便醒了,可他不知道该与云景阳说些什么,于是一直在逃避性装睡。
亲吻像是开关,让穆霭藏在心底深处的肆虐情绪彻底崩塌。
所有的想念、依恋、辛酸、埋怨……一点一点占据心脏,让穆霭喉咙哽咽,如泥石灌入。
天色破晓,窗外雀鸟嘲哳,窗内静悄悄,薄薄的玻璃将世界分割成了希望与绝望。
满是伤痛的一吻结束,云景阳抚摸穆霭的脸颊,“穆穆,对不起,我爱你。”
说完,云景阳向病房外走去,没有看到穆霭从眼角落下的泪水。
……
穆霭出院时已过了春寒料峭,夏季炎烈的日光逐渐悠长。
经过众多专家的治疗,穆霭的左手最终落得了神经与肌腱割伤严重,不得不终身携带手指麻木无力、关节不能屈曲以及功能损失的后遗症的结局。
对此,穆霭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惋惜,于他而言左右只是失去一只手罢了。
从病房走出来,穆霭抬眼便看到了欧阳霖,欧阳霖身边则是每天默不作声陪伴自己的云景阳。
此刻,两人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瞧向穆霭,期待选择与自己一起离开,然而穆霭没有做出任何选择,而是自己拿着背包,打车离开了。
云景阳目光落在穆霭手腕上的黑色护带,心脏下意识抽痛,他想挽留故意无视自己的穆霭,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户。
一旁的欧阳霖更是如此,他清楚只要自己一声命令,穆霭就算不愿也会听话地与自己离开。
他不想这样,他心里想要的是穆霭的心甘情愿。
不过怎么可能?穆霭对他怎么会心甘情愿?
几十天的朝夕相处,足够欧阳霖察觉出什么了。
自从那个雨夜,穆霭对他总是言听计从,但是欧阳霖总觉得穆霭的听话中夹杂着一股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的异样,好像面对他的穆霭只是一具没了灵魂的傀儡。
与此同时,穆霭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歉意,欧阳霖自始至终没弄懂来源何处?他曾猜测穆霭知道了当年火灾的事情,几次试探,穆霭给他的感觉又不对,所以欧阳霖即使接受穆霭的“乖巧”,也莫名觉得不安。
慢慢地,心里的不安让欧阳霖对穆霭看管得越来越紧,甚至在出院前,他对穆霭命令道:“以后只要我想见你,不管在哪里,都必须立刻来找我。”
感受到欧阳霖熟悉的霸道,穆霭眸子颤了几下,很快,他眉眼低垂温驯地回道:“好……”语气中没有半分不情愿。
妈的!心情更差了!
欧阳霖一双狭长的瞳眸冰冷且贪婪地盯着穆霭的背影,如饥饿难耐的野兽在注视唾手可得猎物。
“欧阳霖,我劝你离穆穆远一点。过去你带给他的伤害,迟早有一天我会全部讨回来。”
欧阳霖回神,瞥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云景阳,冷哼一声,“有这个美国时间,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让穆霭与你说话吧,他现在可是不愿搭理你一点。云景阳,你以为现在的穆霭还是过去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穆霭吗?”
嘲讽结束,欧阳霖抬步向前走去,却在听到云景阳的话后止住脚步。
“我确实有罪,不过欧阳霖,你当真以为如今你与穆穆的关系好转了吗?我看,是你在自欺欺人吧?有时候,或许有问必答比相对无言还要可怕,因为那证明他是不得不……”
至于不得不什么,云景阳没有说下去,他掠过欧阳霖,淡淡道:“你只管记住,不论穆穆最后与谁在一起,他永远不会属于你。因为你的懦弱,给他带来的只有悲伤。”
话音落,云景阳已经跟随穆霭离开了医院,独留欧阳霖一个人在没有阳光的走廊里垂首望地。
许久,如一尊雕像的少年幽幽开口,“但是不管用尽什么方法,我一定会让穆霭乖乖待在我身边,谁来也抢不走!”
回到家里,冷冰冰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屋子让穆霭猜不到舅舅多久没回家了。
住院期间,男人来看过他几次,不过大多是在他睡觉的时候扔下钱和水果就离开了,连句话都不愿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