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霖腮帮绷紧,半天,他长呼出一口气,一反常态地耐心轻声问道:“对不起我什么?”

“……”无人回答。

欧阳霖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人的消瘦背影,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向门外走去打算抽根烟。

最近他烟瘾很大,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在欧阳霖即将走出病房时,穆霭哑声开口,“所有…”欧阳霖脚步顿住,他听见穆霭的低语,“你的所有,我都很抱歉。”

欧阳霖放在门把上的手用力收紧,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既然觉得对不住我,以后就乖一点待在我身边认真赎罪,别总以为用死这种懦弱的方法可以解决一切……”

“砰!”病房门被暴躁关闭。

穆霭眼睛微阖,侧头躺在床上,一滴泪悄然滑过鼻尖,他回道:“好。”

九十一、葬礼

一身黑衣的云景阳宛如雕像沉默地站在灵堂中央,他面带疲惫,眼底是因几日未休息而出现的乌青,抿紧的嘴唇与手腕绷起的血管青筋说明了他压抑的心情。

目光扫过周围的各色花圈,云景阳没什么血色的面容更白了几分,原本他以为自己在Hell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地方被折磨得已不在意生死,可当面对亲人离世的一刻,他依旧如没长大的孩子般心生悲切。

万物复苏的春三月,云景阳的表哥陈藜芦沉睡在了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

云景阳发干的唇瓣蒙了一层灰雾色,他眸光冷漠地盯着灵堂前属于陈藜芦的黑白遗照,眼底的深沉仿佛深海的沟壑令人捉摸不透。

看向相片里男人温驯的笑容,云景阳忽然记起几个月前的某天晚上,穆霭叮嘱他去看望一下陈藜芦。那时,他嘴上答应着,却因为要前往Hell又将此事耽搁了,最后他只能简单给对方打通电话。

没说什么有意义的内容,电话的最后,陈藜芦亦如往常一样对他说:“不要忘记我啊……”

然而陈藜芦留在手机的遗言是:忘了我。

直到此刻,云景阳才明白为什么每每道别前陈藜芦都要说一句“不要忘记我”,也明白陈藜芦其实早有了自杀的念头,只是他始终在硬撑着,撑到了现在终于没有力气继续撑下去,才选择在自己生日离开。

不过…穆霭为什么会提醒他要联系陈藜芦呢?难道穆霭知道了什么吗?

脑海中闪过几个月未见到的爱人,云景阳冰冷的表情显出温度,他喉咙发紧,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快了,马上就能见面了。

暗自呼出一口气,云景阳蹙紧眉重新恢复生人勿扰的漠然。

云晨星同样身着墨色裙装,她站在云景阳身边,眼眶发红地望向遗照中眉目温柔的男人,对方眼角的泪痣如初见时温柔漂亮,可她后面再也看不到了。

云景阳瞥了眼在抹泪哭泣的妹妹,然后视线转向跪在灵堂一侧的男人落魄的陈丹玄丝毫不见过去的风姿绰约,胡子拉碴的面容满是灰败,脸上还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佝偻的身子更宛如枯尸,没有丝毫生气。

在进入灵堂前,云景阳隐约听见了从屋内传来的打斗声以及男人的怒吼:“陈丹玄,你他妈给我记住,如今的一切全部是你一手造成的!因为你的胆小,因为你的没担当,阿藜才会选择自杀!该死的人是你!”

话音落,云景阳抬眼便与怒气冲冲走出灵堂的男人擦肩而过。这个人他有印象,是藜芦哥的好友南坤谨,陈丹玄脸上的伤同样出自他手。

在赶回国的飞机上,云景阳了解了关于他这对表兄的事情,又听说在亲眼见到陈藜芦的尸体时,陈丹玄情绪激动地晕了过去,醒来后就成了行尸走肉的状态。至于其他人,他的小姨与外公被打击得住进了医院,只有姨夫在寡言地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悔恨。

可悔恨有什么用呢?人不还是被他们亲手推开了?或许应该说被他们亲手“杀”死了。

活着的时候不珍惜,等死了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最无用。

望向陈丹玄的眼中闪过不悦,但很快云景阳快速收回了那抹暗色,转而望向前方的灵台,如幽潭的眸子掩埋了悲喜。

沉闷的气氛如挥不去的阴云倾压在身上,云晨星脑袋低垂艰难开口:“他们说,藜芦哥是在他生日的下午选择了自杀。我记得前一天,藜芦哥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他嘱咐了我好多好多事情,还对我说希望我们都好好的。所以,他当时在与我告别吧?”

哽咽了一下,云晨星抹去脸颊的泪痕,抽泣道:“我却傻傻地以为是藜芦哥无聊了,如果我早一点发现藜芦哥的不对劲,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云景阳没有回答,悄然将手握成拳。

“外公和小姨知道藜芦哥喜欢男人后,竟然还把他送进了一家不知名的医院进行治疗,性取向是能医治的吗?说到底,他们只想让藜芦哥继承家业,想逼迫他像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是他们逼死了藜芦哥!”

云晨星压低了声音,抬眼看向跪在灵堂前的陈丹玄,眼底充满怨怼。

云景阳始终无言,面无表情地看向陈藜芦的遗照。

察觉到身旁人的安静,云晨星抬头看向云景阳,她才注意到云景阳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深邃的眸中除了黑暗瞧不出别的情绪。

云晨星微微怔住,心脏突然不安地跳动了两下,不久,她抿住嘴,犹豫片刻后压低声音问道:“哥,如果今天被吊唁的人是穆霭哥,你还会这么冷静吗?”

下一秒,云景阳原本似铜墙铁壁的神情产生了明显的裂痕。他斜睥向云晨星,眼底闪过隐约的不满,“晨星,不要乱说话。”

云晨星抬眼,嘴角的笑带着无奈与嘲讽,“哥,我不知道你最近几个月到底去做了什么,我也管不着你做了什么,但有件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云景阳撇过眼,等待下文。

“穆霭哥,上个月割腕自杀未遂。”

云景阳猛地怔住,他睁大双眼,脑袋里好像被炮火轰炸瞬间失去了理智。迅速转过头,云景阳用力抓住云晨星的手腕向外扯,到了灵堂外,他声音颤抖地问道:“什么意思?穆霭他怎么了?!”

对云景阳的怒意与慌乱视而不见,云晨星似乎有意报复,冷冰冰道:“云家家宴的下午,穆霭哥去找你,在别墅里遇见了大伯。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离开之前,穆霭哥对我说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了,当晚他就割腕了。”

胸口仿佛被数万匹铁骑践踏,云景阳耳中发出尖锐的嗡响。

割腕?自杀!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会不知道?

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云景阳嗓音嘶哑,“穆霭他,在哪里!”

云晨星瞧向云景阳,“哥,你不如先听一听穆霭哥的伤势如何。”

云景阳撩起眼帘,质问道:“什么?”

云晨星话语中有些夹枪带棒,“我的意思是,你有必要先了解一下穆霭哥现在的情况。”

云景阳腮帮绷起,只想尽快知道穆霭在哪里,他咬牙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