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本疑心这里四季如春的景象是虚无的幻象?”宋从心也走到河岸旁,看?着?清澈溪流中圆润的鹅卵石与间隙中的水草。幻象或者领域通常很难拟化出微处的细节,因为?幻象往往架构于记忆之上?。

“我分不清。”兰因摇了摇头,从地上?站起,他极目远眺,语气平静道,“我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什么意思?宋从心望向他,若有所?思地道:“这便是你愿意随我们一同前来雪山的原因?”

雪山神女除司掌风雪与妙音之外,还有“唤诸尊神佛之惊觉”的传说闻名于世。在部分地域,祂也被称为?司掌智慧与清明?的神祇。

“是,我被困住许久了。”兰因倒是没有掩盖或是隐瞒,他颔首肯定了宋从心的推测,但他显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转而?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不知道算不算发现?。”宋从心摇摇头,“非要说的话,周围太安静了,树林中没有鸟雀,动物也相对稀少?。但这或许与山的高度有关,即便此?地留有神女的遗泽,雪山终究还是雪山。不过初来乍到,暂时还看?不出什么。”

“是的,我们应该去寨子?里走走。”兰因道,“有些许异样,我想确认一下。”

这点?倒是不难,宋从心回到竹楼知会了格桑梅朵一声之后,这名热情的少?女便提出要带他们去周围转转。宋从心适时地表现?出对雪山神女的虔敬,格桑梅朵便不会生疑。毕竟本地居民早已在外来者的诸多反应中意识到,自己的故乡是人?间的圣地。

宋从心试探乌巴拉寨中是否有外来的人?口之时,格桑梅朵大咧咧地道:“当然有啦,他们许多人?来到这里就不肯走了呢。曾经还有几位衣着?打扮有些陌生的人?来到这里,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看?见村子?时却?突然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的,之后便住在寨子?里了。”

“要怎样才能留在寨子?里呢?”宋从心做出好奇的姿态。

“唔,要、要……”提起这个话题,格桑梅朵脸颊飘起浮红,神情有些藏不住的羞赧之意,“图南拉,你可别生气哦。这是祭司大人?们说的,外地人?想要留下,就必须和我们这儿的姑娘小伙通婚,否则之后还是要离开雪山的……”她说着?,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一旁垂眸不语的兰因。

“通婚吗?”宋从心没察觉到格桑梅朵的异样,兀自思忖着?乌巴拉寨的祭司定下这条戒律的原因。

“是的,只有流淌着?神的血脉,才能自由地行走在神赐的圣地。”格桑梅朵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自摁捺下面上?的热意,“祭司大人?们说过,我们是神的遗民,外来者只有与我们通婚,成为?亲密无间的家人?后才能……和我们一样拥有神的赐福哦。”

“神的赐福?”宋从心追问道。

“啊,这个就不能多说了,只有在缔结婚契的仪式上,才会出现?‘神迹’哦。”格桑梅朵狡黠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届时,居住在寺院中的神子?大人?也会出现?在神圣的仪式上?,为?新人?赐福与布施。那可是难得一遇的好事哦,只要见过神子?大人?,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都会拥有好运呢。”

“神子?”宋从心不动声色,再次试探,露出了好似困惑般的神情,“抱歉,梅朵拉,曾经抵达雪山的商人?与僧侣曾经将乌巴拉寨的传说带到雪国的每一寸土地。据说,庇佑乌巴拉寨的乃是妙音之主?,祂行走人间的化身应当是一位女性而?非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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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灵啊!”格桑梅朵突然将手挡在宋从心的唇边,打断了宋从心未能说出口的话。

只见格桑梅朵瞠大了眼眸,额角竟有冷汗沁出,她抬起的手微微地颤抖着?,身?体的本能与肢体反应都在诉说着?她的害怕。

“我很抱歉,是我冒犯了什么吗?”宋从心见好就收,连忙露出忐忑不安的神情。

“……不、不怪你,图南拉。是我没跟你们提前说清楚。”格桑梅朵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脏,好似死?里逃生般地呼出了一口气,“抱歉,图南拉。我没离开过雪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但是,自从那一场灾难之后,这里已经不能再提起那个伟大的存在了。”

格桑梅朵垂下头颅,神情有些隐忍的难过:“我们只能在心中默默地思念,但是不能再提起祂。龙神保佑着?我们,但若是惊扰了祂的长眠,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知道你们这些外来者都是为?祂而?来的,但是祂已经离我们而?去,盛开在天山之上?了。”

神祇的离去不被唤作“死?”,乌巴拉寨称其为?“盛开”,因为?神女埋骨之处都会开出思忆前尘的花来。

但,为?何不能提起呢?乌巴拉寨中分明?还有“活女神”。宋从心思虑着?,面上?却?流露出几分悲哀与歉意:“抱歉,我……”

“但祂还在。”一直没有开口的兰因突然说道,他嗓音仍旧是那种被火燎舔过的沙哑,低沉而?又磁性,“祂若是不在了,这里不会有常青的树,地上?不会有温暖的水,山崖上?不会有盛开的花。祂还在这里,所?以你们还被祂托在手上?。”

兰因突然开口说话,吓了格桑梅朵一跳。她支吾着?,神情看?上?去十分为?难:“……不能说这个了,两位朋友。我、我带你们去见见阿金叔吧。”

兰因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垂下着?眼帘,依旧如同一道暗影般亦步亦趋地跟在宋从心的身?边。宋从心见状连忙转移话题,询问起“阿金叔”是谁。这种时候,兰因给宋从心化的妆终于派上?了用场,在她的安抚下,格桑梅朵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阿金叔跟你们一样都是外面来的,他的儿子?桑吉拉很快要跟拉珍姐成亲了。到时候就能在仪式上?看?见神子?大人?了。”

阿金是外来者,这点?倒是引起了宋从心的注意。他们随着?格桑梅朵的指引走进村寨,乌巴拉寨的规模虽然不算庞大,但其建筑风格与街道都能看?出其丰富的底蕴与久远的历史。寨民的屋舍巍峨高大,造型优美,风格突出,并且在细节上?能看?出不少?宗教的元素。民房的外墙涂抹着?红色的染料,拾级而?下时,能看?见远处威仪林立在高处的寺院与佛塔,白色的佛塔在天光下显得神圣而?又肃穆。

“那里便是神子?和祭司们的清修之处了。”格桑梅朵朝着?白塔的方向行礼参拜,十分恭敬虔诚。

格桑梅朵的态度让人?感到十分奇怪,她对雪山神女的哀思并非假的,但她对蟠龙神的信仰也十分虔诚。宋从心下意识地看?了兰因一眼,兰因似有所?觉,他对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异样的发现?。

穿过村寨平整的街道时,随处可见住宅院子?中忙碌的人?群。眼下日头未落,寨民都外出劳作,守在家里的基本都是半大的孩子?……

咦?宋从心脚步微微一顿,她再次看?向兰因,却?发现?兰因也静静地望着?她。

眼神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之后,两人?心里都已然有数,先前一个怪异的线索浮出水面,让人?不敢深思。

乌巴拉寨中,没有老人?。

除了孩子?以外,其余的都是青壮。

背对着?格桑梅朵,兰因比划了一个手势,宋从心也突然想起那过分年轻的“卓玛妈妈”,以及他们刚刚进入村寨时,那在河岸上?小跑而?过,扑入一个年轻女子?怀中的孩子?。

当时那个孩子?口中喊着?“阿乙”。

“阿乙”,是“奶奶”的意思。

第184章 【第28章】拂雪道君 长生村中长生人……

此世有长生之法。

然而?, 除了修行天之道的修士之外,其余的长生之法不是?旁门左道便是?后患无穷, 更甚者还有不少害人害己的邪法。

宋从心初来乍到?时便曾经?思考过若人人皆可长生,这个世界会变成何种?模样?人人皆可长生意味着人口过盛,意味着资源紧缺,为?了获取资源,竞争与纠纷势必增多,社会将会倒退会原始森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生态圈。而?如果族群不想内部?损耗,另一条路便是?对外扩张,人们会以极快的速度发展技艺或是?别的什么,以期望奔向更广袤无垠的宇宙, 去寻找更庞大、更适合生存的领土。

这些问题很现实,但对于眼下的境况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宋从心之所以思考这些, 也?纯粹只是?因为?太过无聊而?已。

而?后来,当宋从心真正走上?这条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长生之路时,她便发现,天道其实已经?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修行正统天之道的修士从人羽化成仙的过程,完全可以被解读为?一个生命体进化成更高等也?更适合宇宙生存的生命体的全过程。

首先, 最基本的修士入门的基础“辟谷”,“不食五谷”便是?从根本上?断却了生存资源的争夺;其次, 修成金丹后的“肺腑清气自生”极大地提高了修士的生存能力, 相当于在人体内建立了一套自循环,隔绝了外界污染的同时也?改变了修士对生存环境的依赖;再则,修士难以孕育后嗣, 哪怕是?传承千年的修真望族,他们也?只能从庞大的宗族谱系中寻找资质较为?出众的继承者,其根基依旧还是?修为?较低的修士或是?普通的凡人。

而?修士最终“超出三界外, 跳出五行中”的飞升也?很好理解:星球的资源已经?无法满足高等生命体的需求了,可不就是?要奔向广袤的宇宙了吗?

宋从心第一次将这些概念串联起来时只觉得?自己被棒槌打了,整个人都是?懵的。这对于华夏人来说可一点都不浪漫,但从天道的角度上?来看真是?把众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不过这些问题在得?到?解答的同时也?衍生出了另外的问题,那?便是?修道中的“太上?忘情”究竟是?因为?什么?

虽说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但这三千大道往往都是?源于对某个目标的执着,譬如剑,譬如刀,譬如法,譬如道。但唯独对于“情”之一字,无论是?佛门还是?道门,其统一的说法都是?看开以及放下,三千道途的同归之路都是?内窥本心,识破因果无常。

对于天道而?言,为?人时的爱憎情愁离合悲欢,难道都是?应该被当做糟粕而?舍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