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拂雪闭关也两?年有余了……天景雅集的邀请函都已经寄到山门了。”

“嗯,拂雪啊。”明尘上仙持杯抿了一口茶水,看着自己押在文宗底下的一副小?人?图。

图画上,一个?四肢短小?、圆圆胖胖的小?矮人?正神气飞扬地高举着手?中长剑,眉毛倒竖,一手?捏拳作出一个?仿佛昭示力量的姿态。

明尘上仙看着那活灵活现、整装待发的小?人?,食指指节近乎爱怜地蹭了蹭那圆滚滚的脸蛋。随即,用?杯盏将淡得几不可见的笑?容压下。

“她差不多也该出关了。”

敛鞘经年,雪光犹在;斗转星移,初心不改。

她落入深渊,她重回人?间。

她仍是拂雪。

第156章 【第73章】掌教首席 秽土生花连成海……

宋从心?请姬既望帮助自己?再次入梦。

那个只有一条漫长黑暗的街道、往来之间只有一辆公交车的噩梦。

“我不能一起吗?”

长角的小龙人仰头看着挂满各种渔获的铁皮车子, 如是询问道。

“可以。”宋从心?看着缓缓停靠在公交车站旁的车子,一时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想尝试再走?一遍这个梦。”

姬既望跟着宋从心?上了公交车,两人在公交车的中段寻了一个相邻的位置坐下。车上往来的人群依旧是漆黑单薄的剪影,无论上车还是下车之人皆是过客,因此宋从心?心?里并没有这些人具体的形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不停往后退去?的路灯与商铺。

尽管这个梦境已经被?姬既望折腾得面目全非了,但宋从心?知道,这个梦境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这条长街,曾经是一条漫长孤寂得令人窒息的旅途。但搭乘公交车的少女在这辆车上的情绪通常都是后怕而又平静的,因为她?曾经以为自己?只要登上这俩公交车, 便可以逃离那永无止休的“噩梦”。就像首尾相连的衔尾蛇,这里是噩梦最后的逃离, 也是噩梦最初的开始。

缓缓前?行的公交车最终在一处老旧的公寓门?前?停下了,姬既望跟着宋从心?下了车,看着门?窗紧闭、灯火皆无的“家”。

“准备好?了吗?”宋从心?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掌中的钥匙插进了门?锁,拧动?门?把?手,缓缓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 是扭曲而又复杂、狭小又黑暗的水泥甬道。

一个穿着棉袄的少女背对着宋从心?与姬既望,浑身僵硬地站在水泥浇筑的迷宫前?, 无需多言也能从她?的肢体语言中品出一丝绝望。

姬既望盯着那个少女的瑟缩的背影看了许久, 忽而笃定地道:“宋从心?。”

“嗯。是我。”宋从心?颔首,没有否认,“走?吧, 我们去?梦的‘尽头’看看。”

在少女打开门?的瞬间,她?进来时的门?便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被?迷宫吞没了一般, 即便想要回头从来时的门?口离开也只能看见一堵冰冷粗粝的水泥墙。少女开始了奔跑,宋从心?与姬既望便这般跟在那少女的虚影身后,看着她?像只无头苍蝇般拼命地寻找着离开的方法?。

“梦是大海漂浮的冰川下掩藏的更庞大的自己?,就像游弋于深海中不被?人看见的蓝鲸。”姬既望的言语一如既往的充满了奇妙的隐喻,他凝视着在黑暗中奔跑的少女的背影,“迷宫是失落的心?,长街是孑然的影,但梦中的你,一直都在游弋。”

宋从心?的噩梦并不是静止的,这意?味着她?的梦并非单纯的情绪与现实的投影,它有一个未能完成的“目的”。

“如果想要离开‘迷宫’,那长街便是‘目的’;如果想要回家,那‘迷宫’便是‘目的’。”宋从心?摇了摇头,“但二者皆不是,在外头时,我想回来。回来时,我又想出去?。”所以梦境里的自己?,究竟是为何在寻寻觅觅?

之后,宋从心?与姬既望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两人追随着少女的背影,看着她?不停地向前?奔跑,慌张无措地转过一个又一个地拐角。终于,昏暗无光的水泥迷宫中出现了一道冰冷的裂隙。

一线月光洞穿黑暗,对于逐渐绝望的少女而言,那简直就像救赎一般。于是,她?支撑起疲惫的身躯,再次义无反顾地朝前?方跑去?。

“每当‘她?’将要绝望时,前?方总会出现一丝光明。”宋从心?垂眼,用仿佛谈论他人的语气说起自己?,“就像事情总会在绝境处迎来转机。”

少女在迷宫的尽头中找到了一扇门?扉,她?用力打开门?扉,门?后是一处单调破落的庭院。

枯死的老树,半折的笤帚,一张歪歪扭扭的椅子,这便是庭院的全部。

然而,少女将庭院中的景象尽收眼底时,眼眸却微微亮起。她?取过笤帚与椅子,将椅子垫在脚下,爬上了老树,借由延伸出去?的树枝与笤帚,她?近乎狼狈地爬上了庭院的外墙,紧拽着卡在树枝间的笤帚作为缓冲,翻身跃了出去?。

“走?吧。”宋从心?微微一笑,“梦就要走?到尽头了。”

宋从心?与姬既望自然无需那么?狼狈,他们微一纵身便越过了墙壁。围墙后头便是那条长街,头发上沾染着草叶的少女呆呆地注视着熟悉的街景。

“梦到这里,‘她?’往往会选择再次登上公交车,重复先前的梦境。”宋从心曲指弹出一道灵光,没入少女的眉心?,“但偶尔,她?也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无解的梦境。”

公交车缓缓停靠车站时,姬既望看到,愣怔在原地的少女突然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随即,她?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公车来时的方向跑去?。

“梦里‘她?’一直在前?进。”宋从心?和姬既望也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但某一天,‘她?’意?识到前?方无路可走?时,为了破局,‘她?’决定去?找过去?的自己?。”她?探索了梦境的全部,但唯独公交车来时的方向,是没有“少女”存在的旅途。

那在梦的彼方中,会有什么?呢?少女气喘吁吁地奔跑,渐渐的,她?跑不动?路了,只能在长街上慢慢地走?着。

突然,少女在一家店铺前?止步。那是一间很奇特的店面,与周围光怪陆离的餐饮杂货店铺不同,这家店没有招幌子,门?店前?还蒙着许多漆黑的纱帘。姬既望顺着少女的视线去?看店门?前?的牌匾,然而,那里只有一张被?黑纱悬起的微笑假面。

“找到了。”姬既望听见宋从心这般说。

她?话音刚落,前?方原先还在踌躇犹豫的少女便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入了店中。

看着少女的反应,姬既望突然便有些好?奇,这个梦对于少女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身为天生便掌握织梦权能的鲛人,姬既望很清楚,梦通常是无序的、混乱的、不受控制的。正因为梦不能被?理?性掌控,所以它体现出来的往往是人内心?深处最不想被?人窥见的真实。每一个梦境都是饱满丰盈的欲望之果,承载着那些虚妄混乱、不敢对外人言语的渴求。

而宋从心?这样的人,她?会渴求什么?呢?

姬既望不等宋从心?招呼,自己?便先一步踏入了店中。眼前?突然一暗,这间蒙着黑纱的店铺内只有最黯淡昏黄的烛光。在他人的梦境之中,姬既望只能看见梦境之主所能看见的一切,因为梦是基于梦主自己?的想象。即便姬既望本身并不受黑暗的影响,但他此时也只能做到最基本的视物。

“欢迎光临。”店铺内站着一位戴着面具的人影,祂举着一盏烛灯,看不出是男是女,整个人像根竹竿似的立着,“请随意?观看,客人。”

不算宽敞的店铺内,墙壁上,货柜里,满满当当的摆满了面具。

那些面具绘着或精致或狰狞的花纹,挤出一张张似是哭泣似是大笑的模样,空洞洞的眼眶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站在店铺中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