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想下去。
“小宋,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很快地从思绪里醒过来,“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那你快回去吧,在外面都好久了。”老女人关切地说,“以后有空来跟我说说话吧?我好久没有跟人说说话了。”
“好。”他说,“那我以后再来找你。”
他倒掉了没有吃完了面条转身回去。进门的一瞬间,熟悉的檀香味又包围了他,他觉得很庆幸,又觉得很心安,只是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又隐隐头疼,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症,根本查不出原因,吃布洛芬也没有用,他想,如果真的得缓解这种痛苦,那得给自己注射杜冷丁。
他就想起了他的父亲。他在黑暗里开始抽烟,烟丝在缓慢地燃烧,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想,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过?他的父亲两条手臂上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注射的地方了。烫吸已经无法满足他,扎吸是用量最少而且能最快能够满足毒瘾的方式,吸毒就跟吃饭一样,用量会越来越大,之前三天吸食一克,越到后面,可能一天就要注射三次甚至更多,他的父亲毒瘾来了,就好像一条狗,只要给毒品给他,就算是让他杀人越货他都愿意。他想起父亲的一个朋友,那人也是个瘾君子,毒瘾来了没有钱,骗自己的儿子说带他去玩,让儿子在麻袋里跟他躲迷藏。后来他把麻袋紧紧地扎起来,带着儿子去了狗肉馆,说里面是条大狗,把儿子卖了换钱去吸毒,狗肉老板怕狗太大不好杀,拿着菜刀朝着麻袋狠狠地砍去,鲜血染红了麻袋……
他的手开始发抖。
父亲的手臂没有地方注射了,就去扎自己的腿,他的腹股沟下有两个很深的疤痕,那是“开天窗”留下的痕迹,他怕极了,也恨极了,他恨不得他父亲赶紧去死,可这老毒鬼吸毒这么多年根本久没有死的迹象。他常常会做梦,梦见自己站在破败的家里,地上是一地带血的针管。
指尖香烟燃尽部分,长长的烟灰掉下一截。他把香烟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在头痛袭来的疼痛难忍时,他轻轻地念起了心经。
每当他绝望的时候,就会念起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楼下,静谧的夜里,“恒新宾馆”四个字的招牌正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恒新宾馆今夜无眠。
第三章:
阮宋是被隔壁女人的尖叫声吵醒来的。这段时间,恒新宾馆的夜晚很不安生,对面隔壁的房间里住着一对夫妻,他在家里的时间不长,回来也都是深夜了,所以也不常见这些邻居,这段时间里,深夜总会传出播放电视节目或者音乐的声音,并且音量开到极大,时不时还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声或者是女人的求饶呻吟声。
他之前以为是电视里发出的声音,还很纳闷儿怎么这么晚了还看电视,后来次数多了,每次都有男人骂人和女人尖叫的声音,心里也觉得很奇怪,但也不好去问邻居到底怎么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想。
一天深夜,他正在床上睡觉,突然听见恒新宾馆下面传来警笛声。随后,他听见楼道里发出非常杂乱的声音,像是有人把门狠狠地砸到了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随后是跑出了门的脚步声。女人尖叫着,“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要跟你离婚!”后来又一声尖叫,像是被人一把拦住了,随即是皮肉被抽打时的闷响,男人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恶狠狠的,让人心里发毛。
“婊子!你肯定去外面勾引男人去了!婊子!”男人的咒骂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他睡意全无,但又不敢出去,只好在木门后透过开了的猫眼窥视着门外,只瞧见一个男人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在狠狠地殴打女人,女人的脸上全是血。警笛声停了,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恒新宾馆的楼梯是木楼梯,很快他就看见了一大群穿着制服的警察。
“干什么?!干什么?!”警察连忙把纠缠在一起的男女分开,女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男人被拉开了,还想着上前去给女人补上一脚。警察只好拿出手铐把他的手给拷上,将他压倒在地上。
“老实点!跟我们回警察局!”另外几个警察将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女人扶起来,她像是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男人则被两个警察架着,一大票人很快地离开了恒新宾馆,脚步声也越来越远,警笛声再次响起,乌拉哇啦地远去了。
阮宋没有打开门出去查看情况,他不想要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他也疑惑这么大的动静怎么没有一个人出来看看,他也觉得很奇怪。但他没有深究这件事情,困意让他打了个哈欠,他重新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恒新宾馆出奇地安静,很快他就再次睡着了。
清晨,阮宋想出去买菜,今天想要在家里礼佛,他想早点出去,能够买些新鲜的蔬菜水果,他是佛教徒,除了牛奶和鸡蛋之外只吃素,外面似乎有些声音,他出门的时候碰巧遇见了老女人,她刚从房间里出来把房门锁上,手臂上还挎着个布袋子,见他也出门,很亲热地迎上去,“你也出去啊?”
“罗姨?出门买菜啊?”他随口问了一句,“我也去买菜。”
“一起吧,我都好久没和人去逛菜场了。”
老女人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他也不好意思推开,只是觉得有些起鸡皮疙瘩。和老女人下楼后看见了几个警察在宾馆楼下,老板在警察的询问下显得一脸无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老板双手一摊,“我只是做生意,哪里会去管人家夫妻间的事情?我又跟他们不熟。他们三个月付一次租金,我为了这一千二百块钱来骗你们警察?我生意不要做啦?”
“我们都出了好几次警了,妇联都介入那么多次,你真不知道?就算是听说也听过很多次了吧?”
“我说你们有完没完?我只是个做生意的,又不是他家亲戚,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家务事?那男的住在楼上我们住在楼下,我们也不会随随便便去人家租客房间里好吧?”老板口气不善,“你问我就相当于白问,我知道的也没你多。”
警察叹了口气,见阮宋和老女人下来,想着应该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应该能知道点事情。老女人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她年纪大了,睡眠重,晚上都睡得很死;阮宋怕给自己惹上麻烦,说自己常常没在家里,连那对夫妻都没见过几次,打着哈哈糊弄过去。警察见从他们身上挖不出什么东西,只得作罢。
老女人挽着他的手跟他一起出去,菜市场离这儿不远,走路去大约十五分钟。老女人打了个哈欠,道,“那男人,下手挺狠的,当天晚上我在家里从猫眼里看了,可惨了,那女人脸上全是血。”
阮宋眯起了眼睛,“是吗?你刚才说你没看见。”
“那么大的声音谁听不见?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最讨厌和条子打交道了。”老女人一脸的无所谓,“我没敢出去,那男的打起老婆跟疯了一样,我老了,也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
“哦。”他只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老女人反问他,“你那天晚上没听见?”
“当然听见了,只敢躲在家里自己看,不敢出去。”
“你不出去是对的。当然啦,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那男的本来就喜欢打老婆,我搬来这里住都五年多了,那两口子三年前搬来的,搬来之后我就看见这男的打老婆,妇联都来了好多次,男的每次都拘留,但是拘留不久,女的也贱,打了之后咬牙切齿非要离,结果男人下个跪道个歉就原谅别人了……然后就接着打,一直打……哎都是自己作的怪不得别人。”老女人吸了吸鼻子,“之前打得可惨了,鼻梁骨都打断半根,后来看那女人有段时间手上绑着石膏,才知道是被她男人打到一条手臂粉碎性骨折。再后来有半年多没看见那女人,听老板娘说了才知道是被她老公打得断了三根肋骨,戳到肺里了,好久才救回来,真惨。”
“啧啧,真惨。”阮宋也叹了口气,随后也不再谈论那对夫妻,转而和老女人进了菜市场挑选蔬菜。
老女人见他挑的都是小菜,连点荤腥都没沾,觉得奇怪,“你不买肉吃吗?”
“我不吃肉。”阮宋说,看见老女人有些诧异的眼神,他又有些尴尬地补充一句,“我信佛。”
“哦……你信佛……”老女人沉吟了一下,“这样啊,那我今天做点好吃的,我们一起吃饭吧。”
“这怎么行呢!”
阮宋不习惯和其他人靠太近,突然有人这么温和地跟他说话,第一感觉不是高兴而是觉得措手不及。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好,甚至总觉得这种示好是刻意的,想要从他身上换取某种利益。
老女人挽着他的手回去的时候,只听她叹了口气,“哎。我真想我儿子,他比你大几岁,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有时候看见你,就想起我的儿子……”
阮宋瞧了她几眼,但她好像并没有想说下去,所以他也没说话,老女人脸上有些失落,他们回到了恒新宾馆,警察已经走了,老板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他们和在一楼厨房里做饭的老板娘简单寒暄了几句,随后上了二楼的房间。
老女人拉着他去自己家去,她打开门,阮宋往里面看了一圈,走进去就闻到一股子霉味,里面的家具也很杂乱,老女人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啊,家里很久没有收拾了,有点乱。”
“那去我家里吃饭吧。”阮宋友善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好啊。”老女人欣然答应,他就带着老女人去了自己租的房间,其实房间大小和老女人的房间差不多,但他很少待在家里,所以东西也很少动,家里的摆设也很整洁。
房间里过浓的檀香味熏得人脑袋昏沉,老女人在他的房间里环视了一圈,最后将注意力放在了门后贴着的一张有些泛黄的彩色明信片上。很显然,上面的图案是一座城市,她好奇地指着明信片问阮宋,“这是哪儿?”
“是越南,越南西贡。”阮宋低着头,换了一些佛龛上供奉着的水果,“现在已经不叫西贡了,叫胡志明市。”
“哦,是越南啊。”老女人又问,“为什么要贴着越南的照片?”
“我母亲是越南人。”阮宋说,但他没说的是他最想要回的就是越南,想要带着母亲去越南生活,回属于他们的故乡。“她年轻的时候住在胡志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