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级实习生立刻打趣,“我就知道裴教授不会见死不救,您看这宝宝多可爱呀,长得跟您还有点像呢!这孩子和您有缘!”
裴蕴初笑意淡淡,在场的高年资医生便低声提醒实习生不要再讲,整个医院都知道裴教授一生无子女,然而裴蕴初听了这话也只是唇角微弯并没有不快,俯身摸了摸元瑥的脑袋说,“怕不怕?”
元瑥咬着哥哥给的熊猫,胡乱挥舞小手便抓住裴蕴初的食指要放进嘴里。
第二天周鸿钰和裴温取了钱来医院时,孩子的手术已经成功结束。听闻那位裴教授已经离开,二人想感谢也无法,只好托人送了锦旗。元瑥手术后恢复极快,在短短三天内就能吃下五百毫升的奶,小脸也渐渐红润起来,原先那些意味着缺氧的紫色指甲也变成健康的淡粉。周鸿钰私下搂着裴温时说,这教授和瑥儿有缘,你看他姓裴,你也姓裴。裴温应了两声又在心里感激起来。
三月末周政委要去重庆开会,走时把元珺也带上了,说是去看坦克。会议结束后的宴席上总觉得有人盯着元珺看,快离开时甚至到了被跟踪的地步,要不是对方是曾经的战友,周政委早跟人动手了。
过了两天元珺也觉察出异常,周政委再也忍耐不住,牵着元珺迎上去,“小珺,叫袁爷爷!”
元珺立刻指着袁淮津,“爷爷!就是他,老跟着我们!”
袁淮津却一改严肃神情,他终于敢光明正大打量元珺似的,“哎呦让小朋友误会了。周政委,我没有别的意思,令孙长的很像我爱人。”
周政委内心诧异,元珺怎会像他夫人?摆手连说“巧合,巧合”,便带着元珺告辞了。然而心里却把这事一直记着。
回家和周母说起此事,周母说,“你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该不会已经去…去世了吧?”
周政委三年寻人未果,还从未想过放弃,“人活过就有痕迹,去世也会找到的。”
“那袁淮津说小珺长得像他爱人,你有没有问?”
周政委将睡着的元珺放到床上牵着夫人出去,”问什么?我跟他又不熟的,问人家爱人叫什么事。”
“万一呢?他夫人就是小裴的母亲…”
周政委说,”不可能!我看小裴和那袁淮津一点不像!”
“小珺不也不像鸿钰吗?你去问问呀!“
周政委思及此也觉得有些道理,便提笔要写信。没想到第二天袁淮津的信就来了,说上次分别匆忙,夫人姓裴名蕴初,附的照片更是叫周政委心惊,当晚便带夫人赶赴家属院找袁淮津。
裴蕴初不想提及往事,但是周政委来他还是愿意正常交流,说起裴温他忽然泪流满面,断续哽咽着说,“我回国去福利院找他,没找到以为,以为他没了。”
周妈妈拿出照片到他面前,说,“你看,这是小裴,这是我儿子,小珺,小瑥,这是老大,这是老二。”
裴蕴初捧起照片却止住眼泪,似有惊诧,“这…这孩子叫周元瑥!”
周政委比他更震惊,“你怎么知道?”
裴蕴初摇头便泪水决堤,在翻阅心脏病患儿病历时他一向也会追溯其母亲的相关病史。即便见过数不清的疑难杂症,即便当初不知那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也心痛至极,眼下骤然知道真相,那些对裴温埋藏多年的悔与爱便一并迸发出来。
裴蕴初攥着孩子照片哭了一阵便眩晕发作,袁淮津抱他上床安顿好出去和周父周母在房门口的桌边坐着谈话。
“我刚认识他,他十五,我十八,我们好了三年,那年冬天他胖了些,我说,你胖了是不是最近偷吃好的了,他突然问我说,‘哥,我们去开证明好不好?’,我心想这仗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开不开证明又有什么用?有没有证明还不是一个被窝睡着,我说,‘不用吧,打完仗再说。‘,他哇地就哭了,吼我,’打不完怎么办!‘,我觉得莫名其妙,后来他不理我,也不肯见我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回来时瘦了很多,也不让我碰了,大转移后点人数,再没见着他。我们就这样分别了五年,五年啊!五年…”
周政委和周妈妈只顾着安慰抱头痛哭的袁淮津,又暗想不过是五年,他和老周当初不也是一样的么?周鸿钰四岁都没见过父亲。那时候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两人一番安慰后便早早告辞,周政委回来调查二人身份时才深深醒悟过来,袁淮津堂堂司令的眼泪包含了多少歉疚与悔恨。
裴蕴初被俘去日本时,那个人对他极为反常,白天送他去最好的医院学手术,晚上没命的折磨他,裴蕴初心如死灰一心学医,每日在医院偷偷用避孕药。随着手术难度的拔高,裴蕴初日渐将屈辱深埋心底,却在完成所有术式学习后发现怀孕,他在手术室里用一把卵圆钳抵进身体还不够,钳头死死咬住生殖腔壁翻搅扭绞往下拖拽,被发现时已经失血性休克,切除生殖腔后躺在医院不省人事时,那个人对他忽然失去兴趣般放任他自生自灭了。裴蕴初能下地后便收拾了资料立即回国。回国后休养一段时间便开始从事小儿心胸外科工作,直到前年因病早退。资料显示,回国没多久他曾去各福利院要求查看领养名单,最终失望而返。
然而这些年袁淮津一直也在找他,抗战胜利后更是不顾一切四处搜寻。他刚入职袁淮津便知道消息,每日守在医院门口,守了整整一年才得到昔日爱人的回眸。
他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顾忌,虽还没搞清楚当年裴蕴初为何突然性情改变,但自己错了就是错了,也没能指望得到裴蕴初的原谅,余生就这样每天能看着他也知足了。没想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第二年中秋裴蕴初下班时向他走近说,“你不必来了。”
袁淮津却立刻缠上去,“为什么?我想看着你,我们蹉跎这么些年,不该分开。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他甚至不顾一切地跟着裴蕴初进了门洞,要跟到人家里去。
快到家门口时袁淮津还喋喋不休,裴蕴初觉得自己肮脏,又想到当初那个孩子,不觉滚下两行热泪。袁淮津夺过钥匙开了门,进去后转身便抱住他。时隔五年他们第一次拥抱,裴蕴初却极其抗拒。他被侮辱身体后多年一直厌恶他人触碰,拼尽全力推开他,“别碰我!”
袁淮津却将他勒得更紧,“我们少年夫妻,抱你不行吗?你是我老婆,是我夫人,是我爱人!”
“我不是了!”,从他被玷污身体那一刻就不再是了,此刻也无法挣扎,只能歪在袁淮津肩头默默哭泣。
袁淮津察觉怀里瘦削的身体不再紧绷,便放他到椅子上坐着。裴蕴初离开他的怀抱内心的不适稍微好转一些,扭过头去指着门口,“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这是我家。”
袁淮津跪在他面前牵住他两只手,“蕴初,你看看,这哪里像个家?”,裴蕴初双手被碰立刻反胃起来,缩着手要躲却被一把按在膝头,“我们好好在一起,要几个孩子,热热闹闹的,那才叫家呀!”
裴蕴初被说到什么痛处似的,原本他还有一丝幻想,但袁淮津这一句,便叫他立刻清醒过来,他起身奔到门边,垂眸,“你走吧。”
袁淮津也跟着到门边,将门“砰”地关上。看他成串的泪水从颊边滑落,再次将爱人揽进怀里,却是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这一刻紧紧相拥着彼此便足够了。
裴蕴初逼着自己麻木,却做不到。这不像家,在一起了又怎样呢?儿子生死未卜找不着了,自己生殖腔也没了,再热闹不过两个人,何况他的身体,已经脏透了!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元瑥两岁生日刚过就肠套叠,手术后陪儿子住院时听别的家长说孩子不吃母乳就容易得这些病,周鸿钰也听见了,立刻跟裴温说,“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眼看着儿子脸色一天天黄下去,深秋一场雨就渐渐咳起来,越咳越严重,竟是肺炎到了需要住院治疗的地步,裴温一度自责是孩子没有母乳才这样。
周政委看着孩子被安排在加强病房,担心得眼尾皱纹都深了不少,他跟医生说,要裴蕴初来看看。医生见他语气很诚恳,看着又像裴教授同辈,可裴教授一向只接手他们处理不了的患者。裴温和周鸿钰也觉得人家已经大恩大德帮过一次,总不能什么病都叫人家来看吧。出乎他二人意料的是,医生电话里说有位周元瑥的小患者请求会诊,裴蕴初说自己马上到。
裴蕴初没日没夜照顾元瑥,偶有病情危急时裴温和周鸿钰也整夜地不合眼,坐在加强病房外的走廊上悬着心等消息。裴蕴初便常站在玻璃门内看着裴温,有时一站就是一夜,见着周鸿钰对他好便放下心了,不想去打破孩子眼下平静的生活,他能做到就是让元瑥尽快康复,变成健康的孩子。除此外便整日坐在办公室拿着病案室调阅来的裴温的病历睹物思人。
元瑥自小多病,医院来的多了,接受有创治疗时便流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乖巧和懂事,整个病房的医护都格外心疼喜爱他。元瑥撤掉呼吸机的那天,护士说,“裴教授,家属都在外等着,要感谢您呢!”
裴蕴初说,“我就不去了,该谈的张医生都跟家属交代清楚了。也没什么值得谢的。”
周政委接裴温和周鸿钰再次来医院时,孩子好转不少,依然不能陪护。出来后回了车上,车开到家周政委没有下车,突然对裴温和周鸿钰说,“小温之前的那个手术,就是裴蕴初给做的吧。”
裴温和周鸿钰具是有些莫名其妙,手术确实是裴教授做的,做的也好,眼下瑥儿的病和那手术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周政委转头和裴温面对面又说,“小裴,我当初说替你找父母,不是句玩笑话,现在找着了,你,想见见他们吗?”
裴温早就不抱希望,自己何尝没找过呢?二十年过去也没有音讯。裴温低头不语,他对父母其实已没有多大执念。三十年过来了,这些年又有周鸿钰和孩子陪着。年幼时不是没嫉妒过,不是没恨过,那些都早过去了,自己当了父母才知道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忍心抛弃自己的孩子,或许他们也有苦衷,但裴温已经不愿深究这些了。但心里到底还有一缕念想,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要他。
裴温回来后便时常发呆,不知在想什么。他很少有如此沉默的时候,也鲜少如此难下决断,此生做过大大小小的决定哪样不难,可都没有眼下难。父母自然想见,三十年的分别,见了之后又该如何相处?
周政委见裴温犹豫,择日又问,“他们如果要见孩子,给不给见?”
裴温说孩子愿意就见,不用他的同意。又问,“是谁?我…我认识吗?”
周政委说,“你和鸿钰应该是认识的,就是给咱们小温做手术的裴蕴初,他是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