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俊低下头,转过身去,宋知聿笑了,比刚才看上去心情好一点,头枕在沙发上打趣道:“一个朋友,没关系的,顾先生找我有事吗?”
“是的,为我太太的事,”顾俊不想在这里多待,他走到宋知聿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看着他醉意朦胧的笑眼,开门见山地说:“我太太叫黎佳。”
“嗯。”宋知聿半阖的桃花眼闭一下表示记得,“您太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顾俊笑了,低头想了想,还是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其实我想问的是您为什么要帮她。”
宋知聿迷茫地盯着他的脸,过一会儿总算想起来了,咧开嘴笑了,“哦,”笑纹在嘴角漾开,“你说那个。”
“其实也算不上帮忙,”他直起脖子看桌上的酒杯,似乎没有再喝的意思,漾开的嘴角收敛下来,笑容散漫,回答也简单明了:“她写得不错,有市场,我为什么不买呢?”
“您的出版社每年出版的书数量有限,但不得不说眼光很好,每一本都是爆款,影视化也很成功,她的水平我知道,A 类或者 B 类出版社给她个位置随便混混,分一杯羹,到头了,都轮不到往荧幕上搬,所以我觉得您还是帮了忙的。”顾俊说完,顿一下,谦卑地笑:“我和我太太就是普通老百姓,您的举手之劳对我们而言非同小可,说是诚惶诚恐都不为过,但无功不受禄,我们怎么也得知道您出手相助的原因嘛。”
宋知聿听完,眼睛慢悠悠转一圈,颇有兴致地问道:“是你还是你太太?她应该不会想这么多,我感觉。”说到这里顿一下,笑容暧昧,“也不会顺藤摸瓜找到我这里。”
顾俊嘴角一僵,但很快又笑开了,“宋先生见笑,我和我太太这方面确实不大一样,她这人心思简单,遇事欠考虑,那我相对的就要考虑多一些,凡事总想多问一句,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宋先生见谅。”
“哈哈!”宋知聿笑了,刚才还烂醉如泥,现在已经清醒了。
“顾先生也未免把我想得太小气,”他慢慢坐直身体,两手撑着沙发,歪着头端详顾俊的脸,“也太多虑了。”
顾俊沉默。
“顾先生工作很忙吧?我想你应该是很少看电视。”他翘起二郎腿,修长的手轻拂裤腿,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口齿清晰,眼神清明,完全没有了宿醉的痕迹。
“不是我眼光有多好,是现在大陆电视剧套路太单一,观众爱看的无非那几个元素,北京上海的中年女人,事业有成的老公出轨,女方独自带着孩子净身出户,公司所有人就像没正事干一样盯着她一个人欺负,总之就是前面几十年都没活出个人样,离了婚就像开了挂,一路打怪升级,最后带着孩子和多金帅气的职场贵人喜结良缘。”
他慢条斯理说完,对着顾俊笑一下,“ Dull as dishwater。”
顾俊沉默着报以微笑,这些话未免也太冠冕堂皇。
“不过套路归套路,还是有一定现实基础的,”宋知聿醒了,但声音还是小得快听不见,两手交叠放在腿上,以欣赏的目光打量顾俊,“事业有成的男人很容易变得傲慢,傲慢就会产生偏见,低估了身边人的能力,和魅力。”
顾俊抬起眼看他,刚才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站在楼梯口,灯亮了,旗袍的暗纹被诱人入梦的幽幽灯光一照,立时妩媚生动起来,女孩两手放于身前,微微躬身,小声说:“宋先生,晚饭准备好了。”
“哦!”宋知聿一听吃饭还挺开心,站起身,看看还坐在沙发里的顾俊,笑着说:“走吧顾先生,到饭点了,我也有些饿,咱们边吃边说。”说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顾俊垂眸思考一瞬,也露出笑容,站起身,“真是不好意思,耽误宋先生用餐了。”
宋知聿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手随意晃来晃去,表盘柔润的银光像一条游动的水蛇,边揉头发边笑着求饶:“顾先生啊,一会儿吃饭可别再这么说话了,都是自己人,我本来也没什么事,多个人陪我吃饭,好事情,而且……”
他一手插兜,一盏又一盏灯在他身上滑过,真丝衬衫在游走的灯光下如流淌的银河,“要说不好意思也是我不好意思,上次黎小姐来,我的人失礼了,都没来得及跟她道歉。”
说话间一转弯,道路的尽头没有墙,是一扇黑色的木门,宋知聿一手推开,房间不大,一张圆形梨木餐桌,两把椅子,雕花立柜上摆了个古董瓷器花瓶,一扇水墨画屏风,对”不懂”的人而言,这里低调得可以用朴素形容。
顾俊没再多看,对帮他拉开椅子的宋知聿欠身致意,入了座。
宋知聿在他之后落座,一坐下就笑眯眯地轻唤一声“夭夭。”声音之轻除了坐他旁边的顾俊,应该没人听得到,可女孩儿还是很快来了,裙摆束缚着她,只能以细碎的小步跑过来,顾俊觉得怪,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哪里怪,低头看一眼,原来是鞋,她没有穿高跟鞋,穿一双平底刺绣布鞋。
“我的眼镜。”宋知聿仰头看着她,桃花眼轻飘飘的,撒娇似的笑,“又忘了?”女孩吓得一僵,连连低声惊呼“宋先生对不起,对不起。”边道歉边一阵风地跑了。
“上次那个女孩我辞退了,”宋知聿低头,把敞开的袖扣一颗颗扣好,往门口抬抬下巴,“换了一个,笨手笨脚的。”
眼镜很快拿来,是一副黑框眼镜,宋知聿从女孩手里接过戴上,“谢谢。”笑着看她,轻声下了赦令:“去吧。”
顾俊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孩走远,宋知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盈盈地把八宝冬瓜蛊推到他面前,小声说:“夏天来了,清清火。”这才接上刚刚没说完的话:“本想请黎小姐来,跟她赔个不是,可她也没再来。”
“嗯,”顾俊报以礼貌的微笑,大略瞥了一眼桌上的菜,一桌子菜,他能看出来的只有红烧三宝,河鳗,蟹粉鱼头,话梅大虾。
“不是我太太不愿意来,”他像想到了好玩的事,浅淡地笑,“是她以为您这里不开明火,一中午只吃到一口蛋糕,饿得慌。”
“哈哈哈!”宋知聿笑,“你看,这下可好,误会更深了,本来我和婧怡是想留黎小姐用饭,也想再多聊聊她著作的事,可她走得很急,看样子是不想多待。”
“婧怡觉得她还是介怀世航的事,”他毫不犹豫提到了陈世航,并用关切的目光看顾俊,“说实话真的看不出来,之前我没见过黎小姐,只听婧怡说过,世航后期和婧怡关系闹得很僵,我一直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但见了面……”他似笑非笑地看顾俊的眼睛,思忖着用词,饱含歉意地再说一次:“说实话真看不出来。”
“婧怡这方面比较开明,”他不吃菜,只喝酒,花雕酒在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香气,“之前世航也有过别的朋友,比黎小姐漂亮的也有很多,所以我想可能是因为故乡吧。”
他垂眸轻晃酒杯,像闭着眼,调侃道:“西北人,我也见得少,给我感觉就是脑子不大灵光,自尊心还强得可怕,世航就很典型,他完全可以拿婧怡给他的东西自立门户,潇洒后半辈子,不结婚又怎么样呢?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犯经济罪,就为了证明自己?争口气?说白了还是太贪,既要钱还要自尊,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宋家理所应当给他兜底,太高估自己了。”
“黎小姐也一样,”他话锋一转,翘着二郎腿,一手架在椅背上,一手拨弄酒杯,“所以我跟婧怡说,黎小姐倒不一定是因为世航才不愿意跟我们说话,她纯粹就是不喜欢我们这种人,我们这种……怎么说,高高在上,不把人当人的人吧。”
“尽管我们是最有可能帮助她,也最愿意帮助她的人,因为对我们而言这是小事,轻而易举可以办到,这事放在普通人身上是沉重的负担,巨大的人情,她意识不到这个,”他点一点自己的太阳穴,“脑子还不够活络。”
“但这也是您帮她的原因吧,宋先生。”顾俊静静听他说完,静静地看着他。
“呵,”宋知聿放下酒杯仰靠在椅背上,讨饶地笑,“你这人真的很没意思。”转而夹一筷子河鳗放进嘴里,“你看我几岁了。”
顾俊认真地审视他的脸,很严谨地评估:“三十几岁,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哈,”他边嚼边哼笑一声,“我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顾先生,我八四年的,今年四十了,平时和婧怡出门,还说我们是龙凤胎,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大家也都信。”
“真的很无聊啊,”他放下筷子不吃了,用湿毛巾擦擦嘴扔在一边,又端起酒杯抿一口放下,戴起手套剥虾,剥出来的虾都放进顾俊碗里,“一切都定了,宋家能到哪一步,在什么位置,早就定好了,尸山血海的商战那都是电视剧里演的,看看得了,九十年代还有可能,这年头,不可能了,后面的就是守好本分,别坐吃山空了就行,我也没孩子,世界在我眼里就和静止了一样,包括出版社也只是我的个人爱好,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就是一本接一本地看书,有的书从翻译到印刷都一塌糊涂,所以和出版打交道也算是我的一个夙愿吧。”
“所以我和黎小姐玩了一个小游戏,要是她打我名片上的电话,就不帮,她没打,那就帮,不过顾先生,我还是那句话,你太低估你爱人了,我帮不帮,对她而言意义不太大。”
宋知聿剥了一碗虾,摘了手套丢在一旁,顾俊吃不吃他并不在意,“她的书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就像我说的,她写书不带脑子,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不知道,读者爱看什么也没把握,这方面编辑应该跟她聊过,但就像我说的,太犟了,脑子不活络,或者她不在乎,所谓文人风骨吧,她写的那几本东西别说别的出版社,我也不敢出版,过不了审的,但这不是她水平的问题。”
“这本就很好啊,”他扶一下眼镜,笑容没了不怀好意的成分,年龄感一下就上来了,“没有太过线的东西,不涉及敏感话题,够细腻,跌宕起伏,应该是黎小姐的亲身经历吧,果然发生过的事才最有魅力。”
“如果书里的事是真的,你应该也碰到了婚姻的另一个对手,”他两手交握放在唇边,看着顾俊,宽慰地点点头,“很正常,道德感不强,社会化程度低的女人,恰恰也是没有被驯化,原始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女人。”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强大的魅力呢?”他支着下巴看他,意味深长道:“就是顾先生要辛苦点了。”说完噗嗤一下笑了,那股子懒洋洋的刻薄又回到他脸上,眼皮子耷拉着,感叹道:“年纪上来了,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了对吧,但如果书的结尾是真的,那我想黎小姐还是会回到你身边的。”
他说着靠上椅背,一杯酒只喝了小半杯,望着窗外,“书是结尾了,可人生还很长啊。”
“总而言之,”他收回目光,商务性地微笑着看顾俊,“我想我也解释清楚了帮助黎小姐的原因。”耸耸肩,“顾先生的疑虑打消了吗?”
“本来也谈不上疑虑,”顾俊垂眸,一碗虾凉透了,他拿起筷子一个个吃掉,“只是想不到宋先生帮忙的契机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