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云景阳的话,医生护士们看向穆霭的眼中带了更多的怜悯,默不作声的苏倩同样被这一真相惊得瞳孔微缩,这是有多大的怨,才会下这么狠的手?

云景阳挺直腰身,如一具无声息的行尸走肉,他就那么看着穆霭身上的伤,又察觉到什么,向后瞥了一眼,对苏倩低声说:“抱歉,苏倩,后面能请你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吗?我想穆霭不太希望让很多人……”

没等云景阳说完,苏倩收敛了表情,郑重其事地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有了对方的保证,云景阳扯起嘴角,“谢谢。”然后回过头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腮帮绷紧,眼眸中闪过危险的光。

此刻,一直围绕在少年周身的阳光散尽,只剩下山雨欲来前的低沉阴暗。

……

等到穆霭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完毕,已经是下午四点,苏倩因为时间有些晚了,就先离开了,走之前她还嘱咐云景阳有什么需要就告诉她。

云景阳颔首,因为对方这次的帮忙让他对苏倩的态度友好不少,便回道:“真的很谢谢你,后面有时间,我和穆霭请你吃饭。”

苏倩傲骄地甩甩长发,小公主似的扬起下巴,“行,我记下了!你现在先把那位病号儿照顾好吧!我走了,拜~!”

目送苏倩离开,云景阳又给自己母家的亲戚打了电话,托关系将穆霭转到了一间临时空出来的单人病房。

寂寞无声的房间里,云景阳疲惫地坐在病床边,他神情晦涩地望着消瘦到下巴变成了尖的穆霭,对方额头上还包着纱布,脖子上更是缠了一圈的白色绷带。

云景阳回想起当时他在车上还看到穆霭的后颈上除了新多出来的刀口,还有几处陈年的旧伤,不难看出也是用刀子割出来的。

他不清楚这些刀伤是不是穆霭的舅舅弄出来的,亦或是别的人留下的?也不能判断那几处凌乱的刀疤都代表了什么,他只明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穆霭所遭受的苦难远比他想象的多。

心脏传来熟悉的尖锐刺痛让云景阳直不起腰,同时一股冲动在他心里徘徊,让他几欲坐不住

他想永远护着穆霭!

这是一个莫名其妙且没有任何理由的决定,可只有云景阳知道自己不是头脑发热。

当他听到穆霭几乎每天都会被舅舅家暴的时候,又或者更早之前,早到他第二次目睹穆霭想自杀的时候,他其实就产生了这个想法。

不过,那时候,想法的苗头才刚冒出小尖,于是很轻易地就让他忽视了。直到今天,看到满身是伤的穆霭,他才赫然反应过来自己想保护对方的念头已经在心里的角落默默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让他不待任何考虑,便几乎认定了他要一直护着穆霭这件事。

用一种带着疼惜的眼神描绘着穆霭被折磨得凄惨斑驳的脸,云景阳头一次想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强大起来。

病房外是各种人的脚步声,云景阳却像是听不见一样始终凝望着病床上的人,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一缕贴在穆霭脸侧的头发温柔地向后拨去,随后又将对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进温暖的被窝里。

感受到那只像冰块一般冷得刺骨的手,他动作顿住,接着便用自己的手将穆霭的手包住,等到感受到一丝温度,他又轻轻握住了一截输液管,企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减少一些液体带给穆霭身体的刺激。

到了这时,云景阳也发现了自己面对穆霭时的异常,他似乎总是忍不住对穆霭好。

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色的阴郁男生,不知道有什么魔力,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想靠近,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心里的底线做出那些他曾经从不会做的事情。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奇怪,也让他不由地心悸。

想了半天,云景阳都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描述,所以最后,云景阳还是将自己的这些表现归结于他对穆霭遭遇的同情以及一种出于朋友的关怀,别无其他。

一只手仍然在捂热输液管,云景阳静默无言地坐在床边,等待穆霭的苏醒。

第22章 二十二、他是我爸

【是一位…犯了事入狱的人。】

穆霭做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梦,虽然梦中的一切光怪陆离不甚分明,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正沉睡在一个人的怀里。那人的怀抱如动物冬眠的巢穴干燥又温暖,使他眼皮沉重、不舍得醒来。

可是逐渐地,穆霭感受到那阵令他心安的温度正在慢慢消失,与此同时,他的大脑也从一片混沌中挣脱出来。

最后,伴随着一抹刺目白光的闪现,所有的感觉都在穆霭睁开眼的一瞬间归于虚无。

安静的病房内,酒精与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各个角落。临近傍晚的金黄阳光依然在熙熙攘攘,几棵树的光影透过右边的窗户斜着挂在玻璃上,偶尔随着风吹树动而摇晃颤抖。

瞧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穆霭回过头,将视线移到因为疲累趴在病床边休息的少年身上。

虽然光线昏暗,穆霭还是注意到了云景阳的憔悴。对方双臂交叠压着他的手,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沾了几块发黑的血渍,原本修剪利落的鬓角变得毛躁凌乱,记忆里那双明亮的眸子此时也被浓密的睫毛遮挡,在眼睑下扫出一片浓郁的阴影。

看来,他一直守在这里。

穆霭用眼睛仔细描摹着云景阳的睡颜,他回忆起对方找到自己时的场景,心里渐渐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在此刻,穆霭恍然发现他似乎一直把云景阳和蒋林熙弄混了。

其实云景阳才是真正的春日微风、和煦暖阳,不似蒋林熙那般,每每相处下来,都只会让他产生一种被盛夏的急风骤雨猛烈拍打后的窒息感。而且,尽管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可是他与云景阳之间经历的欢喜快乐是与蒋林熙在一起时完全不曾拥有过的。

所以,云景阳不是蒋林熙。

再次想到那个将他抛弃的人,穆霭柔和的表情在不知不觉间收敛,变成了麻木与空洞。

从过去开始,便有无数人说蒋林熙投了个好家庭,不仅爷爷父亲是军队出身,家里的权势更在整个京城都数一数二,没人敢轻易招惹,再加上蒋林熙那张英气俊俏的脸,对他表达爱意的男生女生总是前赴后继。

可喜欢蒋林熙的人并不知道,也因为在万千宠爱中长大,所以蒋林熙的脾气很差,稍有不如意便会发火动怒。而他的坏脾气之所以没被太多人发现不止因为蒋林熙自己会隐藏,更重要的是,与穆霭熟悉后,蒋林熙只把自己暴躁的一面展示给穆霭。

又恰好那时,蒋林熙是穆霭自从家里出事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所以对待这人的坏脾气和任性要求,穆霭都给予容忍和纵容,不过也由于他的无底线顺从才导致了后面那些不堪的发生和他们的分道扬镳。

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穆霭甩了一下头,企图让自已不再去想糟心的过去。他看向还没醒来的云景阳,眼底闪过异色。

想着这人应该是太累了,穆霭便没打算叫醒对方。

抬眼寻觅一圈,穆霭找到了放在床头的水杯,于是轻轻抽出被云景阳握住的手,但刚一动,云景阳就像是被电击了般身子猛地一动,然后迅速坐直身子看向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瞧了彼此几秒,接着云景阳脸上的表情立马由阴转晴,他站起来问道:“穆霭,你醒了!身上还有哪里疼吗?”

穆霭也反应过来,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声音微哑,“我就是想喝水。”

云景阳一听,连忙点头,“嗯,好!”他拿起床头的水杯,“来!”小心地扶穆霭坐起来,让他靠着床头。

清润的水流顺着干涸的喉咙滑过,穆霭觉得枯燥的身心顿时舒畅很多,可是后面,穆霭便盯着捧在手中的水杯发呆,与云景阳之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云景阳坐在旁边同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眼前的白色床被上,局促地用手指扣弄破洞牛仔裤上的白痕。他不愿主动触碰穆霭的伤疤,所以自然不敢问起对方之前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