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不住的总是留不住。”
看着眼前的妹妹,萧明铖喉间烧灼的疼一路蔓延到了心口去,也分辨不清是剧毒所致,还是嘉鱼的口吻太过淡漠,好在难得这般近距离的等来了她。
“咳!幸好,幸好明年还会再开。”不止明年,每一年他都能等到花开的,有些东西纵然是留不住,可有些却还是能费心去奢望。
嘉鱼掐了一朵花捻在指尖转了转,抬眼看去,这目下所及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来年再开的,却再不是这一朵花了……哥哥现在真是变了许多。”
起初的萧明铖是可怜,他是嘉鱼唯一的依赖,活的虽是不那么如意,却还有真心所在,可惜皇权阴谋桩桩件件,把他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想要的怪物,只知道争夺,心冷了,血也黑了,甚至连唯一最爱的妹妹也舍弃了。如今嘉鱼再看他,又觉可悲,她把自己也变成了他那样的怪物,夺走了他的一切,哪怕是不恨了,却也要看着他后悔不已。
至于他的改变是真是假,是心甘情愿还是别有用心,嘉鱼也不多虑了。
因为她已经选择了最孤独的那一条路,她会像他们一样,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去牺牲舍弃也要得到,就比如她的亲哥哥,她还有一副更毒的药为他备着。
萧明铖自是不知嘉鱼心中所想,因为咳嗽而难受攥紧的手掌在暗暗用力,他很想伸手,去牢牢的抱住这个女人,他从不知柔弱的妹妹是如此狠绝,断了他所有活路,困在这猗兰宫里比少年时期还要煎熬。
“变了也好,以前的我确实太可怕了,连我自己也不知为何变成了那样。”
他忍的连脊骨都在生疼,细想想大概萧氏一族天生就是怪物血脉,才一个比一个疯狂。
哪怕到了现在,他还是爱她,一看见她便心痛如绞,若看不见……便是绝望。
“池中的鱼都大了不少,哥哥去捉,小鱼留下吃。”萧明铖拖着沉痛的双腿就往池畔去,那里面都是嘉鱼幼时就爱吃的鱼,铁链撞着青石板,哗啦啦的声音刺耳极了。
铁链很长很长,足够他踏入池中去,踩着淤泥好几次摔倒,又狼狈的站起来,满身的泥污也浑不在意,只用心的去捉着游来游去的鱼儿。嘉鱼也走了过来,看着他越走越深,池水淹在他腰下,再比不得以前的手脚麻利了。
水很凉,萧明铖衣袍穿的单薄,这会子全湿透了,浸在水中的双腿凉的刺痛,看着那些明明就在腿边游过的鱼,却怎么也抓不到。他开始去回忆以前,那时的嘉鱼也会站在岸边,为了喜欢的烤鱼,紧张的直喊着哥哥为他鼓气,一旦他很快抓到,她便开心不已。
他刚压住了喉中的咳嗽,手下一快还真捉住了一条肥大的鱼儿,抱起来不免笑着转身看向嘉鱼。
“捉到了!”
嘉鱼却是将方才摘在手中的花扔到了荡着涟漪的湖面上,没有一丝留恋,清声冷言道:“我已经不喜欢吃哥哥做的鱼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末了,还吩咐了三两宫人要伺候好陛下。
萧明铖一身泥污抱着鱼儿站在池水中,久久未动,直到剧咳停不下来,嘴里都吐出了血,才发现从身到心都凉透了,无边际的痛漫天盖过来,压的他喘不过气,他只能死死抱着怀中的鱼,倏地睁着眼睛后仰倒入了浑水中……
万里无云的天,湛蓝蓝的。
坐在御辇上的嘉鱼亦看着这片天,她知道还有许多人也在看着,旁人的所思所想她是不知,可是这一时,她确实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近在皇城根儿朱雀街的萧明徵此刻也在抬头从苑中看天,湛蓝的颜色如洗,飞鸟在枝头掠过,自在极了,独他清寒的目中没有一丝波澜,深不可测的看着小小飞鸟的振动的羽翅。
远在西地若凉城的萧恪显正负手站立在城阙之上,城外是望不着边际的草原,将士们在驰骋着战马,苍鹰尖嚣着飞在蓝空下,只待俯身去捉住属于它的猎物,却偏偏在听见他的召唤时,猛的转了方向过来。
来为本宫更衣
天际湛蓝,沈兰卿的车驾出了朱雀街便被拦住了,而大胆拦车的人他认识,乃是博阳长公主萧妙安跟前一贯得用的内侍齐贤,沈兰卿让侍卫将他放了过来。
“相爷,长主请您过去说说话儿。”
自萧妙安在宫中被萧明铖派人往太液池里差些涮没了命后,就鲜少出公主府了,疼爱溺宠她的父母兄长皆没了,只觉唯一的依靠就是沈兰卿,往常也请了三五次,可她心心念念的表兄却偏中了萧嘉鱼的毒,待她这个亲表妹是没半分情意,今日耐不住就出了府,直接在大街上拦住了他。
好在这次沈兰卿还留了些情面,叫人将车驾赶了过来,在宽阔的御街上与萧妙安的车驾相并。
“妙安。”
他只唤了一声,重纱车帘内的纤细身影微颤。萧妙安一把掀了帘幔,望着表兄那俊雅风姿愈发秀澈的模样,美目红红的泛着泪,再不是往日跋扈张扬的模样,楚楚可怜的透满着委屈和怨恨。
“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都不要我了,如今,连表哥也不要妙安了吗?”她自小就喜爱沈兰卿,便是到了如今,心里还存着一点奢望。
可惜饶是她再如何娇美示弱,沈兰卿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根本不为所动,用与待旁人无二样的话语说道:“回你的公主府去罢,三公主是非明辨,只要你不作乱,便会一直是长公主之尊,衣食无忧。”
可单单一个衣食无忧,又如何能叫萧妙安满足。
“你让我回去?你可知我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是他们兄妹害死了父皇母后和我哥哥!你却帮着她!萧嘉鱼那个贱种――”
“住口!”
柔弱可怜的模样未曾博得同情,渐渐歇斯底里的萧妙安猛然一怔,她是第一次见人前总温柔儒和的沈兰卿竟用那样凌厉可怖的目光看她。萧妙安颤抖地握紧了帘幔,那些要辱骂嘉鱼的话,像密密麻麻的刺一般卡在了喉咙里,这一时她是怕极,也恨极了。
“你就如此护着她……我怎么办?她不杀我也不准我嫁人,就是要一辈子将我困死在公主府里,表兄你便是再不喜我,可你就当真丝毫不顾及亲情?”
见她又哭的厉害,沈兰卿冷下的面色才稳了些。
“妙安,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去付出代价,是你几次害嘉鱼在先,亦是你要嫁给那夔王世子,如今她放你生路,你还有何颜面怨恨于她。”
她口口声声喊着没有父皇母后和哥哥,又岂知除了先帝是死在了夔王之手,另外两人还活的好好,按着萧明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先前准是想将她溺死在太液池的,最终却还是因为嘉鱼放了她,至于不许她再嫁,沈兰卿只觉以那人在嘉鱼心中的分量,不曾杀了萧妙安去殉葬已算是极宽容了。
萧妙安死死咬着唇,眼里的泪还盈着,很是嘲讽的笑了:“你就这般爱她?她呢,有一分爱你吗?我骂她又如何,一个与兄长乱伦的下作贱种,不知是爬了多少人的床!”
沈兰卿再不看她了,招了侍卫过来,冷声下令道:“将长公主送回府去,再不许出来半步,也不许任何人去见她!”
不清醒的人,便将她困住了好好清醒,若再不清醒便是疯透没治了。
车驾直接朝着宫门驶,也不向官署去,入了宫就往长公主新居的寝殿走,待沈兰卿等了许久才被传召入殿,发现嘉鱼正在试新制的龙袍。那是御造司上千绣娘连月赶工制出的,只才看了一眼,他便停下了脚步。
明黄色的裙袍上是日月十二章,比之历代男帝身穿的天子帝服,威仪之余又添了不一样的优雅尊贵,她身量愈发高挑纤细,重重叠叠的龙纹也不曾压下她半分身姿,本就绝美的人,如今更叫人目眩臣服。
“殿下。”
“你来了,好看么?”
帝服有些沉,嘉鱼走的慢了些,到了沈兰卿的面前抚了抚几近迤地的广袖,她是极满意这一套的,余下新制的天子常服便只是看了看。
“好看,很适合殿下。”沈兰卿才抬起头,却见嘉鱼凑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