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在小陶炉手?柄上搭了块湿布, 在茶案上倒出茶汤, 又在瓷罐里勺出蜂蜜,“笙笙来喝。”

俞知光跑过?去, 吹了几下?,端起小盏啜了一口。

“还要吗?”

“嗯,好喝。”

祖父给她继续倒,他面前一个折扣盏,托盘上是两个折口盏,共三杯,漫不经心道:“拿去喝吧。”

俞知光冲他笑,端着?托盘到桌边,茶盏推到薛慎面前,“祖父给你煮的荷叶茶,消暑解渴。”

薛慎向老人家?方?向道:“谢谢祖父。”

祖父咳了一声,手?指点两下?茶案:“还剩半壶在这儿,自己倒。”说罢拿起蒲扇逃也似地回屋了。

俞知光止不住笑,看得薛慎抬起了眉梢。

“荷叶茶是祖父煮给你喝的。”

“怎么说?”薛慎饮了一口,苦涩微甜,在夏日里有?一种清爽去燥热的感觉。

“从前我每次跟堂姐他们?玩儿,晒得头晕脑胀地回来,祖父都会煮荷叶茶,再加些莲子。今天这家?里只有?你在外头跑了一天,要降火去燥。”

“你小叔也去接婶婶了。”

“小叔在晚膳时候就喝过?了,其实我也喝了。”

薛慎起身把那只小陶炉都搬了过?来,“那不能浪费祖父一番心意,你和我喝完它。”他衣袖有?好道被什么东西勾出的微小豁口,俞知光悄悄数了数。

“薛慎,你今日到底去哪儿啦?同陛下?告的假都不剩几日了……”她枕在手?臂上,侧头看他,“是为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薛慎把剩下?的荷叶茶倒出来:“重要,祖父也说得没错,近来暑热,你先在家?里陪陪二老。”

薛慎接下?来接连几日都出去。

每日清晨起来,帮着?把菜园子农活都干了,捎上几张饼一个水囊就往外跑,等到天黑了才一靴子泥地回来。祖母同她打趣:“笙笙,我瞧你这夫君,回来探亲比正儿八经当?差的都还要忙。”

俞知光坐在树荫下?荡秋千,自己脚掌一下?下?蹬,“我问他也不说,不管他,正好专心陪你和祖父。”

“就这般放心?”

“总不能背着?我去偷鸡摸狗吧……”

她正说得有?几分心虚,瞥见月洞门下?一道高挑的男人轮廓,薛慎不知何时回来,正往她这儿走,眼神锁住她,明明隔了好一段距离,竟像是听?了个分明。

祖母乐了,不管她求助的眼神,施施然走开了。

薛慎接过?秋千绳索,在她身后猛地一推,将她荡得老高,俞知光吓了一跳又,觉得好玩儿,抓紧两侧的麻绳,“啊啊啊薛慎!”好在他接下?来不推,秋千往上荡的高度就渐渐降下?来。

“明日朝食用过?后,笙笙同我出去。”

“去哪儿?”

“带着?你去偷鸡摸狗,穿身旧衣裳去。”

“……”

薛慎带她进山,对祖父母只说是上街听?戏。

山里路不好走,不是积雨峰那种有?修筑好石阶的山路,完完全全是鲜少有?人踏足的野地,有?的地方?还要薛慎将枝枝蔓蔓的植物拨开,俞知光才能通过?,旧襦裙有?好几处被勾出了线头。

“薛慎,还有?多久到?”

“差不多一刻钟,累吗?”薛慎扶着?她手?,背上还挎着?书生们?登高作画时常背的竹编书箱,里头是些干粮、革囊、火折子等野外出游需要用的东西。

俞知光两手?空空,不好意思说累,听?到还剩一刻钟就有?劲了,“是什么稀罕风景呀,我好好看看。”

是深山瀑布下?注形成的水潭。

远远望去,就像一块巨大翡翠,水色浅绿湛蓝,渐变渐深,走近看水质清澈,能望见底下?层层堆起的石块。瀑布下?落处离他们?尚远,俞知光已叫细微清凉的水汽笼罩,通身闷热黏腻都散了大半。

“前人游记里写,月岚山以北有?一处人迹罕至的清潭,郡县志上也有?印证,”薛慎带着?她,一步步踏到露出的石滩上,“没讲细方?位,找起来费劲。”

这几日,他快把月岚山以北每寸山地都踩熟了。

俞知光愣愣地看这片殊胜风光,脑袋还没想清楚过?来,唇角已高高地扬起来,带了笑意:“薛慎。”

“嗯,你可以学泅水了。”

薛慎打开书箱,里头一叠可作帐篷的毡布,一套以她身量定做的窄袖短打,用厚度适中的黑布裁剪,即便下?水沾湿了也不会变透明。

就算这避世一隅真有?旁人闯入,也无伤大雅。

俞知光在水潭里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日。

她把发髻拆散了,用丝带扎成一个小包,顶在脑袋上,在水面上露头,像小金鱼一样大口呼吸吐气?,稳稳地游过?了一段距离。

“薛慎,我学会了!”

阳光灿烂明晰,她一身黑衣黑裤,更显得鹅蛋脸白净发亮,星星点点水珠挂在上头,如花瓣晨露。

薛慎在侧跟随:“嗯,游得比五福好多了。”

俞知光一拍水面,飞溅他一脸水花,露出整整齐齐的贝齿威胁:“再说我真咬你了。”

说完不管他,又径自换了个方?向游。

月岚山不是日日都能来,他们?快要离开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