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回到怡红院,告诉了袭人,他猜不透什么意思。袭人虽猜出了,却不便说出,问林姑娘在场不在?宝玉说黛玉病初好,还没出过门。袭人服侍他睡下,夜间想个主意。次日,宝玉上学走后,她来到潇湘馆,见黛玉正在看书,说了几句闲话,本想试探黛玉的口气,又怕黛玉多心,搭讪了几句,只好告辞。回到怡红院门前,见锄药站在那里,问他干什么。锄药说芸二爷拿来个帖子,说是给宝二爷的。她就说:“宝二爷天天上学,没工夫见!”正说着,贾芸慢慢踱过来,听见袭人如此说,不好再走。袭人扭脸进去,贾芸只好走了。
宝玉晚上回来,麝月呈上贾芸的帖儿。他一看,说:“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为父亲了?”袭人问:“怎么?”宝玉说:“他送白海棠称我为父亲大人,今日又写成叔父大人了。”袭人说他不害臊,认个比他还大的儿子;又说贾芸不是好货,看人总是鬼头鬼脑的。宝玉看了帖儿,笑一会儿,皱一会儿眉,又摇摇头。袭人问他写了什么,他也不答,把帖儿撕了,骂贾芸混账。随后又怔怔地坐着,忽儿又掉下泪来。麝月见他又发呆,骂了贾芸一阵,忍不住也哭起来。袭人故意逗她拌嘴,才把宝玉逗笑。
次日,宝玉临走,吩咐麝月,贾芸再来,不许在这里闹。宝玉刚转身,贾芸就慌慌张张地赶来,请了安,说:“叔叔大喜了!”宝玉说:“你搅个什么?”贾芸说:“叔叔不信,自己瞧去,人都到大门口了。”宝玉正急,只听大门外一片喧嚷,有人训斥:“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来胡闹?”人们乱嚷:“谁叫老爷升了官,别人请我们吵我们还不去呢!”宝玉才知应了水溶的话,街上的闲人来吵喜。贾芸说:“叔叔的亲事再成了,是两件喜事呢!”宝玉啐他一口,不许他胡说,赶忙来到学堂。代儒已知贾政升了工部郎中,放他一天假。他刚到二门,李贵迎出来,接他快回去,说是还要唱戏贺喜。
宝玉进了上房,除了钗、琴没到,众姐妹都来了。他先向贾母道了喜,又向邢、王二夫人道了喜,见过众姐妹,问黛玉:“妹妹身体大好了?”黛玉说:“好了。听说二哥也欠安?”宝玉说:“那天夜里,我突然心痛,这几天才好,忙着上学,没能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说完,就扭脸与别人说话去了。凤姐儿说:“你们倒像客人似的,真是相敬如宾了。”众人大笑,黛玉满脸飞红,说:“你懂什么!”凤姐儿才回过味儿来,知道说冒失了。宝玉想把贾芸的事告诉黛玉,刚说个头,又忙打住,惹得众人又笑,只好岔开,问是哪天唱戏。大家又瞅着他笑。贾母问:“谁说送戏的?”凤姐儿说:“舅太爷送的。后儿日子好,还是好日子。”直瞅着黛玉笑。王夫人才想起来,说:“后儿是外甥女的生日。”贾母笑着说:“我真是老糊涂了,幸亏有凤丫头时时提醒我。他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家给你做生日。”
到了日子,荣府车马盈门,亲朋满座,贺喜的酒席就派了十多桌。贾母用琉璃戏屏隔开,里面是本府女眷的席。黛玉打扮得如同月宫嫦娥,由凤姐儿领着一群丫头簇拥着走来。众姐妹到齐了,唯独不见宝钗,黛玉问:“宝姐姐怎么没来?”薛姨妈支吾:“她得看家。”其实,王夫人与她正商量宝玉与宝钗的亲事,只待薛蟠回来,就正式定亲,宝钗不便过来。戏唱到正热闹处,忽然薛家的人满头大汗闯进来,叫走了薛蝌和薛姨妈。二人回到家,方知薛蟠在外面打死了人,被当地监押起来。这边正乱纷纷不可开交,金桂又闹起来。幸亏宝钗能拿定主意,让薛蝌立即赶去,不惜银子,买通县太爷与当案师爷,设法把案卷上的“打死”改为“误伤”,就可改死罪为流徙。不多几天,薛蝌有信回来,说是已买通县官,可以改罪名,但薛蟠已供认了,要翻供还得花银子。薛姨妈找王夫人,让贾政设法说情。贾政只得含糊答应。薛姨妈不放心,又与贾琏夫妇说了,花了几千银子,买通上下,为薛蟠翻了供,待府里复审,才能最后定罪。
这天,宝玉来到潇湘馆,见黛玉正看书,上面的字稀奇古怪,一个也不认得,还以为是天书。黛玉说是琴谱,宝玉说:“从来不知你会抚琴,你怎么藏了一手?”黛玉说琴不同其他乐器,是寄性养情的,高山流水,得有知音,若无知音,宁可对着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也不能随意乱抚。她还解释了谱上的字怎么认,又讲了抚琴的种种手法。宝玉要让探春、惜春都来学,弹给他听,黛玉想说她们要对牛弹琴了,只说个“对”字就住了口。宝玉说:“只要你们弹,我就听,情愿当那牛。”秋纹带小丫头送来一盆兰花,说是太太送的。黛玉见有几支双朵的,悲喜交加。宝玉说:“有了兰花,妹妹可作‘猗兰操’了。”宝玉走后,黛玉又独自落泪。
宝钗派人送来一封信,黛玉拆开看,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她身世的同情,后面还附有四首歌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吃过晚饭,只听阵阵风声,竹叶飒飒,铁马叮咚。她问起小毛皮衣晾过没有,雪雁说晾过了。她让拿一件来披上。雪雁抱来一包衣裳,让她自拣。她见里面有个包儿,打开看时,却是她题了诗的宝玉的旧手帕,还有她铰坏的香囊、扇袋和宝玉穗子。一见这些东西,不由触物伤情,呆呆看着。紫鹃想为她开心,不料一句话正触到她的痛处,反而泪水涟涟。紫鹃为她拣出一件皮衣,忙把那些东西收拾了,拿到外间。黛玉披衣起身,让紫鹃预备笔墨,写下四首歌词,又翻阅琴谱,配上音韵,让雪雁找出当年的短琴来,虽多年未抚,很快就练熟了。
这天宝玉去上学,墨雨迎面走来,说:“太爷今天有事,学堂放一天假。”宝玉要去玩,袭人让他好好养养神,他不听,去找黛玉。雪雁说姑娘在打盹儿,让他待会儿再来。他来到惜春处,见惜春正与妙玉聚精会神地下棋,也不惊动,就在一旁观看。惜春落子打劫,妙玉把边上的子一连,反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笑着说:“这叫做倒脱靴势。”宝玉哈哈一笑,把二人吓了一跳。惜春说:“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言语。”宝玉说:“自你们开始争这个角时就来了。”他向妙玉施礼,说:“妙公轻易不出禅门,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脸一红,也不答话。宝玉想解嘲,却越描越丑,妙玉的脸越来越红。他讪讪坐下,妙玉却问:“你从何处来?”他生怕是禅机,无言以对,也红了脸,惜春说:“你不会说‘从来处来’?这也值得红脸?”妙玉心头一动,起身告辞,说:“轻易不出来,路也认不清了。”宝玉就送她回庵。
二人途经潇湘馆,听见叮咚之声。妙玉问:“哪儿的琴声?”宝玉说:“林妹妹抚琴呢!咱们去看看。”妙玉说:“琴只有听的,哪有看的?”二人就坐在墙外山石上静听。只听音调清切,伴着低吟。每听一叠,妙玉都略加品评。到第三叠,连宝玉也觉过于悲伤。到了第四叠,妙玉讶然失色,说:“怎么突然改成变徵之声?太过了。”宝玉问:“太过了怎样?”“不能持久。”接着就听嘣的一声,弦断了。妙玉忙站起来,匆匆走了。宝玉满腹疑团,无法破解。
夜间,妙玉正坐禅,忽听房上瓦响,怕有盗贼,出来一看,却是两只猫儿叫春。她又想起宝玉的话来,不由耳热心跳,忙收敛心神,再去打坐,竟生出许多幻觉,一时有许多公子王孙要娶她,一时有媒婆扶她上车,一时又有强盗来抢她,吓得她大喊大叫。庵中人惊醒赶来,她已认不出人,直闹到天明才睡着了。女尼请大夫来看,换了几个也看不透病,后来一位大夫看了,说是坐禅时分了心,走火入魔。妙玉吃了几剂降伏心火的药,渐渐好了。
惜春得知此事,暗想,若是我出了家,哪有邪魔缠绕?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鸳鸯提着包袱进来,说是老太太明年八十一岁,是“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发愿写三千六百五十一部《金刚经》,还要配写《波罗密多心经》,更有功德。除了二奶奶忙,又识字不多,别人都分写。惜春答应了,留下经书和纸张。
贾政因部里事忙,天天回来很晚,对宝玉管得松些。宝玉怕贾政考他,不得不照常上学。天气渐冷,宝玉上学时茗烟都要带上厚衣裳。这天,他正做功课,一阵风起,顿感寒意,茗烟忙打开衣包,取出厚衣。宝玉看时,正是那件雀金呢的大氅,物在人亡,睹物思人,不禁发一阵呆,不愿穿这件衣裳。茗烟连连哀求,代儒又劝几句,他才穿上,两眼虽瞪着书本,但看不进一个字。放学时,他借口身体不适,明儿告一天假。代儒乐得少个学生少操份心,随口批准。
回到家,他向贾母、王夫人说了,就回到怡红院,大氅也没脱,就歪到床上。袭人叫他吃饭,他不吃,要他脱衣,他也不脱。袭人说:“你瞧那上头的针线,也不该搓揉它。”宝玉叹口气说:“你收起来,我再也不穿它了。”他脱下大氅,亲手叠起来。袭人说:“二爷今天怎么这样勤谨了?”麝月和她挤眼儿笑,递过包袱皮,他自己包了。无精打采地坐了一会儿,听见钟响,看看指到酉初二刻,小丫头点上灯,他就早早睡下。谁知怎么也睡不着,直折腾到黎明,才矇眬睡去。不一时,袭人起来,他也起来了,问他夜里睡着没有,他说睡了一会儿,吩咐她收拾一间屋子,点一炉香,备上纸笔。袭人说,只以前晴雯住的屋子干净,就是冷些。宝玉让挪过一个火盆就行了。
宝玉吃了早饭,那房已收拾停当。他走进去,点上一炷香,摆上些果品,让丫头们都出去。他祝祷几句,写下一首词,寄托对晴雯的怀念,焚化了,静立着,直到一炷香点尽,才开门出来,说是到外面散散心,直奔潇湘馆。紫鹃把他迎进屋,黛玉正抄佛经。待她放下笔,宝玉问:“妹妹这两天弹琴了吗?”黛玉说:“这几天忙着抄经,没顾上弹。”宝玉说:“不弹也罢。琴虽是清高东西,弹琴太费心,妹妹身体单弱,不操这心也好。”黛玉抿着嘴笑,宝玉问:“近日作诗了没有?”黛玉说:“没作。”宝玉说:“还瞒我,你把诗搁进琴里,分外响亮。”黛玉问:“你怎么听到了?”宝玉说:“我从四妹妹处出来,听到的。可惜我不知音。”黛玉说:“古来知音有几人?”宝玉顿觉冒失,心里的话再也说不出一句,坐一会儿,讪讪地告辞了。黛玉却纳闷,宝玉近来说话怎么半吞半吐,忽冷忽热,猜不透怎么回事。
紫鹃服侍黛玉歇下,走出来,见雪雁在发呆,一问,却是她听说宝玉跟一位知府的千金定了亲。紫鹃吓了一跳,雪雁又说,大家都知道了,只咱们不知道,还听说是一个下棋的清客王大爷的媒人。忽听鹦哥叫:“姑娘来了,快倒茶。”紫鹃忙进屋,见黛玉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紫鹃搭讪着问她喝茶不喝,她往炕上一歪,叫放下帐子来。二人已猜知她偷听了方才的话,也无法劝她。黛玉果真听了个八八九九,前思后想,竟应了上次的梦,千愁万恨涌上心头,决心自己糟蹋自己,干干净净地死去。打定主意,她也不盖被,合眼装睡;送来晚饭,她也不吃。点上灯,紫鹃见她睡着了,被却蹬在脚后,轻轻给她盖上。紫鹃刚一转身,她又把被蹬了。紫鹃出来,问雪雁到底从哪儿听来的?雪雁说是听侍书说的,而侍书又是从小红那儿听来的。二人商量,今后别再提这事。
次日一早,黛玉就起来,独自呆坐。紫鹃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她梳洗。她对着镜子,两行泪直流下来,梳洗了,泪一直不干。她让点上藏香,要抄经。二人劝她别太劳神,她说:“我也不是为抄经,只是写写字解闷儿。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就如同见了我一样。”说着,泪如泉涌。紫鹃不能再劝,忍不住也流下泪来。从此后,黛玉茶饭无心,日渐衰弱。宝玉来看她,二人虽都有满腔心思,却因年纪已大,反不如幼时可以直言不讳,只能说些场面话,真是亲极反疏了。贾母虽疼黛玉,请医抓药,怎能医得了她的心病?紫鹃虽知病源,却又不敢说出。半月之后,黛玉连粥都不吃了。到后来,她索性药也不吃,也不让人来看她,只是等死。
第二十二章 焚稿断痴情
黛玉有时昏晕,有时清醒,贾母盘问紫鹃、雪雁,二人也不敢说,更不敢向侍书打听。这天黛玉连水也喝不进了,只是合眼躺在床上。紫鹃怕她死了,让雪雁守着,自去告诉贾母。雪雁没见过这种样子,心头突突直跳。正怕得要命,侍书奉探春之命来探望黛玉。侍书见黛玉只剩残喘,也吓得要命。雪雁只当黛玉一无所知了,问起宝玉和张家的亲事到底定了没有。侍书说,那是门客讨老爷欢心说的,太太根本不愿意,再说老太太早相中了人,怎会定张家的姑娘?还听二奶奶说,谁说亲也不中用,老太太要亲上加亲的。雪雁说:“这么说,白送了这一位的命。”侍书问:“怎么回事?”雪雁说:“我把你说的事跟紫鹃姐姐说,这一位听了,就弄到这步田地。”正说着,紫鹃回来,让二人出去说去,再说,姑娘怕不死得快些。侍书不信黛玉为此而病,紫鹃抱怨她不知黛玉的性情,知道了也不会传这种话了。忽听黛玉一声咳嗽,紫鹃忙搀起她,倒了杯开水,她微微答应,喝了几口。方才正赶上她清醒,听侍书说太太不同意张家的亲事,老太太要亲上加亲,除了自己,还能有谁?心情豁然开朗,不再想死了。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儿赶来探望她,她也有气无力地答应几句。凤姐儿责怪紫鹃大惊小怪,贾母倒夸紫鹃勤快。
众人都议论黛玉的病生得奇,好得怪。只有紫鹃、雪雁心中明白,上次那一位闹得天翻地覆,这次这一位病得死去活来,都是为着一个情字,似是“三生石”上结的姻缘。凤姐儿听到些风声,邢、王二夫人有些疑惑,贾母猜了个八八九九。贾母召来三人,说出她的担心与打算,此事如传出去,不成体统,又不能猛然把二人分开。林丫头乖僻,身体又弱,不会有寿,只有宝丫头最合适。为避嫌疑,宝玉与宝钗定亲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待给宝玉成了亲,再给黛玉找婆家。凤姐儿吩咐在场的丫头,谁敢多嘴,揭谁的皮。
那边薛家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薛蝌为营救薛蟠,回来筹措银子。当他得知岫烟的处境,不由心如油煎,但因薛蟠的案子没完,又不能娶她过来,只有哀叹命运不公。金桂久守空闺,耐不住寂寞,与宝蟾定计勾搭薛蝌。宝蟾倒想趁机会先到手。怎奈薛蝌是个正人君子,且又绞尽脑汁搭救薛蟠出狱,时刻提防她们,使二人的阴谋无法得逞。薛蟠的狐朋狗友见薛蟠入狱待罪,薛蝌又年轻,纷纷前来揩油水,丑态百出。薛蝌拿定主意,拒不相见。不久,又收到薛蟠的信,说是县里、府里已翻了案,道里却反驳下来。看样子钱没使到,还得要银子打点。薛蝌匆忙收拾起程,宝钗里里外外照应,支持不住,病倒在床。薛姨妈见她病重,慌了手脚,请医抓药,荣府又送来还魂丹,也不见效,还是她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才好。
薛蝌派人送来信,薛姨妈不敢惊动宝钗,过来求王夫人,请贾政再托门子。王夫人与贾政商量了,又商量了宝玉与宝钗的婚事,决定今冬下定礼,待老太太过了生日就成亲。薛姨妈当晚就住在王夫人处,次日来见贾母。王夫人向贾母说了贾政的打算,贾母很高兴。众人正说得热闹,宝玉来了,忙打住话头。宝玉向薛姨妈请了安,问了宝钗的病。薛姨妈不便再像过去那样亲热,只是敷衍。宝玉见状,心中疑惑,只好去上学。放学回来,他先到潇湘馆。黛玉问薛姨妈提到她没有,宝玉说不仅没提她,对他也不如以前亲热了,莫非是因为宝钗病时他没去探望?但也不能怨他,是老太太不叫他去,只有宝姐姐能体谅他了。黛玉说宝钗更不会体谅他,当年姊妹们在一起多热闹,如今薛家有了事,宝钗病到那步田地,他却不去,肯定恼他。二人猜测了一阵,又借打禅机,各用禅语表明了心迹。
次日是十一月初一,贾母按惯例举办消寒会,宝玉请了一天假。他一大早就来到贾母处,众人还没到,只有奶妈领着巧姐儿到了。巧姐儿先向贾母请了安,又向宝玉请了安,说是她妈要请二叔说话。宝玉问说什么,巧姐儿说她已认了三千多字,读了《女孝经》,就要学《列女传》了。她说她懂了,她妈却不信,要她读给二叔听,请二叔指教。宝玉就说了一些古往今来以贤能、文才、忠孝、美貌、妒忌闻名的女人。贾母嫌他说得多,怕巧姐儿记不住,巧姐儿却说经二叔一讲,她更明白了。又说她妈从二叔处要去小红,准备派柳家的五儿补足数。宝玉夸巧姐儿比凤姐姐还要强,接着又为五儿要来发一阵呆。过了一会儿,人们都来了,只有宝钗避宝玉,岫烟避薛姨妈,二人没来。
过了几天,临安伯请酒唱戏,贾政因衙门里事忙不能去,贾琏因与地方官交涉事务去不成,只贾赦带着宝玉去了。宝玉见过礼,众宾客也见了礼,掌班的拿着戏单过来,打一个千儿,请众位老爷赏戏。众人依次点了,掌班到宝玉跟前,说:“求二爷赏两出。”宝玉这才认出,掌班竟是蒋玉菡。因在大庭广众下,不好多说,只好问:“你什么时候来的?”蒋玉菡也不好多说,反问:“二爷还不知道吗?”宝玉胡乱点了两出戏。众人议论,琪官儿原唱小旦,现在不唱了,当上掌班,有时唱个小生;现在有了些钱,开了几间铺子,只是不肯放下本业。还说他因要择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至今还没成亲。宝玉暗想,谁家的女儿配上他,也是有福的。唱了一会儿,蒋玉菡主演了一出《占花魁》,饰小生卖油郎秦小倌,整个身心都入了戏,把卖油郎演活了。宝玉不由出了神,贾赦起身告辞,只好跟了离去。
这天,一个头戴毡帽,身穿青布衣,脚蹬趿鞋的人来到门前,向守门的作个揖,自称是甄府来的,有书信呈上贾府老爷。门人本瞧不起他那穷样,仅因是甄府来的,才让了座,把书信转呈贾政。贾政看了书信,是甄老爷推荐奴仆包勇到贾府的。贾府仆人过多,人浮于事,贾政本不想留,又碍着甄老爷的面子,只好叫来包勇,问明他是家养的奴仆,跟甄老爷来到流放地,甄老爷不忍他陪着受苦,便让他来贾府的。贾政叹息甄老爷不该犯法,包勇说他们老爷只因为太老实,得罪了上司,才获罪的。贾政问起甄宝玉的情况,包勇说他们宝玉如今换了一个人,再不接近女孩子,发愤读书,已能照应家务了。贾政见没地方安插他,让他先歇着,有了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