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擅长表情管理,只能努力安抚自己的内心,让自己的动作别出现一丝恐惧的纰漏。门口那人毫无疑问是个流浪汉,他身上衣服老旧,斜支着脑袋躺在墙角眯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可他躺的位置正对地铁站门口,凉风吹过,冯栩安的头发都被吹散,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不经意间慌张的眨了眨眼。她将那口紧张的呼吸憋在胸腔中,脚步放轻,打算绕过那人,从出口遁出。
轰隆隆的地铁从底下呼啸而过。一阵子震颤过后,那流浪汉睁开眼睛,一脸兴奋地望着面无表情走过来的冯栩安。
她心道不好,却依旧打起精神,加快了步伐。可她今日穿的平底长靴厚重,步子加快后发出频率加快的空空声,那流浪汉面色突变,似乎被惹恼了一般,抑或是和她加快步伐也没有什么关系,那人突然起身,冲着冯栩安奔过来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反应极快向门口飞跑去。可那流浪汉离门口太近,三两步窜到了她的背影处,拽起她大衣的尾巴使劲向后一拽,冯栩安立时仰摔到了阶梯之下
“cash!cash!”
那人拽着她的衣领子疯狂叫喊。她忍着痛,强迫自己冷静了两秒。要钱还好,要钱没关系。她起身去包里翻弄自己的卡包,可这小物件还没过手,就被那人全数拽了过去。手机咣当一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十分有眼色的被唤醒,那流浪汉一脸兴奋,抓起她的手机和卡包向着地铁口外头奔去,瞬间没了踪影。
冯栩安跌跌撞撞站起来,四下无人。刚才跌空的那一跤极重,她身上沾满了被路人的脚印带进来的黑雪泥。不知为什么,脚下很凉,能清晰感受到门外吹进来的北风,她低头一看,想起她跌下来的时候脚被卡在了台阶扶手的栅栏处,被那人拽的寸劲儿一扥,鞋子前边开了个大口。
她顾不得这些了,狼狈的跑到了街上。
据那位朋友说,工学院就在地铁口右侧。可她四下绕了几圈,这地方荒凉人少,完全不见学校的踪影。她又往地铁站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一沉。
这根本不是她要下的站。
游远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纽约的公共设施一般,她怎么也想不到报站牌出错是经常事儿,老油条基本靠眼熟来分辨是不是要下车。冯栩安毕竟第一次来,有人带着最好,没人带着再倒霉点,就会像现在这样。
她弯着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指合十,焦灼的搓动着。
旁边三两情侣坐在长椅上,这种空旷的公共场合让她感到安心。
刚才她在地铁口慌张望了几秒,便迅速冷静了下来。她细细翻了包,没有一分漏网零钱,更别提凭空能出现个手机来救她。她似乎进入了警戒期,现在不想向任何过路人求助,毕竟这里是布鲁克林,路人可靠度未知。而她走了几十米却也没看到任何便利店,这一条求助的路也被掐死了。街上路人稀稀拉拉,她身上狼狈,不免受了几下白眼,让她的不安全感飙升。
还好附近有个公园,她能短暂的歇下。
不管出多么天大的事,先放空十分钟。这是她给自己定下来的守则。
早年她脾气更大,做事冲动。每次出了事都火急火燎,等事情过了一回头,发现自己当时捶胸奔跑的样子可真够蠢。自那以后,她习惯先冷静十分钟,再思考的时候,脑子能清明些。
她先安抚自己,缓一缓看看能不能克服心理压力,有技巧的去找路人求助,这是一个路子。
可惜十分钟太短,人紧张的时候脑袋里总是会闪过许多不相干的画面。天空飞了几粒轻飘飘的雪花下来,她莫名想起也是某个风雪夜,她当时和寝室大娘租了空寝室存放货物,可当晚换了个看门大爷,不知是得了什么风声,半夜逼着她把货物搬出去。
半夜十点她还能做什么。她好声好气和温语华商量能不能暂时放在寝室里一晚,对方眯着眼暗示着,好处给足了就没问题。
她醍醐灌顶,再去向寝室大爷求情,对方似笑非笑的拒绝和温语华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那会儿她年少气盛,直接一句“我他妈的还真求不上你们”,所有的货物都被那大爷扔出了寝室楼。
她傻了吧唧的搂着自己的货物在寝室门口站着,那大爷直接报了她逃寝。
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她知道自己紧张到了极限。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地铁站的站名看着还算眼熟,似乎就在工学院的附近。她对数字不太敏感,并没记住游远的电话,甚至她都没有自己那位朋友的电话,毕竟平日里联系都靠微信。就算是记住了,她现在也绝对不会打电话给游远求助。她并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而他今日的比赛又太重要。
但她方向感一向很好,她想如果能找到工学院,进去求助也是一个办法。或者,她还记得地图上工学院距离布鲁克林大桥很近,如果能找到桥头,她就能顺着桥走回曼哈顿。曼岛的治安远比布鲁克林好,如果走路时间均等的话,她现在更偏向离开这里。她记得 Pace University 就在桥头的另一端,走到那边她可以放心的去求助,远比在布鲁克林漫无目的找工学院要更让她容易接受。
但现在的位置距离大桥多远,未知。
走过来走过去很多人,冯栩安只能以貌取人,向着一位面善的小哥走去。
“你好……我的手机丢了,可以请问一下你知道布鲁克林大桥怎么走吗?”
对方一愣,打量了她几眼,十分热心的调出地图,“你需要帮助吗?要不我送你过去吧。”
千万不要。
冯栩安立刻拒绝,并飞快的看了地图一眼,“不用的,已经非常感谢了。我已经记下怎么走了。”
她离开的步伐慌慌张张,那小哥看自己的好意没被接纳,也耸耸肩离开了。
她又回到了公园的长椅上,将瞄到的路线图印在自己的脑袋里。
可惜,脆弱的时候总会想起脆弱的事情。
她突然有点累,不再支着自己的身子靠在大腿上,转而向着长椅靠去。似乎是为自己的解决办法而感到满意,她长呼了一口气,放松了几分精神。脆弱的时候人都很想家,她想起姥姥满心满眼笑着等她熬完夜,给她煮夜宵,她怎么劝姥姥早睡,姥姥都只说一句,我年纪大了,觉少。
泪水从身体的胸腔处往上顶,快要溢满眼眶。她的脑海里又涌起一片黑暗。小小的她坐在黑暗中的老房子里,听到姥姥姥爷的撕咬争吵,姥爷人高马大,一把将姥姥打翻在地,像拖一只毫无还手能力的小鸡一样,将姥姥拖出家门口。
泪水被她全数替换掉,满眼的恨意做了替代。
没关系,姥爷已经去世了。作恶的人都会死的早,她告诉自己。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身边一阵子啪嗒嗒的跑步声由远及近,呼哧带喘的声音停在了她的近前。她没来得及收回自己凶狠的表情,却在看到来人后怔住。
游远叉着腰,剧烈的喘息着,与她安静对视,难得的没有说话。
!游远这一刻像光!
Spring break(20)去他的一切
游远觉得今日开局就不顺。
先是冯栩安被挡在了比赛现场之外,然后她似乎还要去找个男人聊什么正事儿。计划被打乱,冯栩安不在他心里不安稳。他心烦意乱地和在场的各位交易大佬社交着,不过发现有情绪也好,他这社恐的毛病被烦躁压下去了几分。
直到比赛开始前选股票,来到熟悉的领域,他才安定了些。
交易人一向随意,不搞什么冗长的无用环节。九点钟,大家落座。每个人说笑随意,松散地坐在一张张会议桌前面。
突然周边的灯全灭,只余会议桌顶上的高流明白炽灯摇摇曳曳,在明暗对比下,每个人神情各异的脸格外显眼有趣,紧张,平静,苍白,抑或是肆意自信的笑同时浮在黑暗之中。今日这环境是努力往私厢里的赌博现场上靠,光明在前黑暗在后,两相交映,将每个人的心理活动放大,转印至脸上。比赛未开始,心理战就打响了。
他平静地坐在那里笑了一下,心想冯栩安这种小面瘫坐在这里肯定最唬人。
九点十分,所有人开始关注盘前,热火的讨论起股票的选择。
游远就坐在 Darvin 的斜对面。Darvin 作为在场公认的顶级交易员,受到的关注自然也最多。他看起来是神情最随意的一个,现下他脸上带着笑,坐着转椅晃悠悠的摇着脑袋。被问起今日的交易意向,他回说选择了一支科技股,ticker EFL,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