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赫克托所想的香甜梦境不同，郁此的梦恢复到了同伴死后安眠的每个夜晚所梦到的东西。起先他还会恐惧，现在他已能安然掌握这种恐惧，一次次被熟悉事物贯穿的钝痛足以令他将之前认为恐惧的存在纳入认知范围。

梦里是无尽的黑暗，他坠入一个又一个深渊，万劫不复。

醒来时，玻璃窗外漆黑一片，房间内亮了盏昏黄的灯。

过了会，他听见门被敲响，是赫克托。他不想回应的话可以不发出声音，但五感敏锐的Alpha一定发现他醒了。厌倦的念头在心底盘旋而过，随后新人打开了那扇门，烛火照亮他漆黑的眼眸，却无法点亮他已荒芜的内心。

赫克托给他带来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蛋糕，上面点了一根蜡烛。他道：“生日快乐。”

太意外了。

郁此·克莱柯拉这层虚假的身份，竟然还会有人去费心记得他的生日，为他送上这份礼物。但今天既不是他的生日，他也不是真的克莱柯拉。

一切都是虚假的，唯有蜡烛吹灭后的黑暗是真实存在的。

郁此低声道：“赫克托。”

前锋队长向他展示自己带过来的生日礼物，和第一次见面时谈论到的玫瑰之夏有关。是的，新人还记得，他复述那天的话：“玫瑰之夏的子弹是猩红色的。”

猩红色的子弹装在锦盒里，他依稀看见浓稠的血正从自己的掌心向下蜿蜒，淌湿了他的眼。

敌人说：“这是你的礼物，以后我会教你怎么使用它。”

这份礼物是给未来的团员和并肩作战的伙伴，而他不是。以两名敌人的死去作为复仇的序幕，结尾也将在一天后抵达德莱星时迎来。

这艘飞船正载着他驶向最终的目的地。

赫克托，这名敌人。对方对他的心绪一无所知，他仔细的叮嘱着：“蛋糕等下也只能吃一小口……”

白日里的云层柔软美好，夜晚就将它变得阴沉压抑。隔着玻璃窗，它被笼罩在漆黑的夜色里，仔细看，却连它的踪影也难以寻觅了。乌黑色的云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底，自我在敌人的好意中被看不见的针刺尖锐穿透，分裂成了两个人。

烛光下，前锋队长的眼神有一丝的温柔，他的语气也是温柔的。他说：“新人，许个愿望。”

饱含祝福的愿望在今夜成为诅咒。他默想着：同伴们，请祝我一切顺利。

代表复仇意志的交响乐章在明日休止。

烛火照亮他的眼眸，驱散了黑暗与死寂。

随后他吹灭了蜡烛。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8章 审判④

飞船顺利抵达德莱星。在那里，郁此见到了等待已久的敌人们。

退役前曾担任火炮手的莱托纳，掌舵军用战舰脾气火爆的威纳尔，前任行动指挥官卡尔策……他们的出现本该令郁此浑身颤栗，看呐，帝国的英雄，他的敌人们正站在自己的眼前。

然而在他面前展开的却是一片衰败景象。

莱托纳的大脑被虫族的尾勾击穿，损坏的半边脸用特殊的金属材质改造重建，他已似人非人。威纳尔驾驶战舰冲进虫巢投放火炮，代价是在那场爆炸中自己也全身瘫痪，唯一有知觉的部位仅剩一根手指。卡尔策在指挥战役中精神力严重受损，以至于大脑留下终生后遗症，很难有清醒的时候。

这些就是他的敌人啊。

郁此浑身发冷，他低头见威纳尔用仅剩的一根手指操纵轮椅来到他的面前。少年顿了一下，随后蹲下身以平视的姿态在前任舰长面前低下头。

莱托纳的声带在改造下有所变动，带着冰冷的机械音，“新人，我们看过你的考核录像。”

“你很有潜力。”

敌人们出乎意料的对他展示出了友善的态度，其实这不应该。团员们会给予新生严厉的考验来过渡迎新仪式，然而现在看上去他的考验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卡尔策的手搭在郁此的肩膀上，在这难得清醒的时间，他对新人说道：“欢迎你加入军团，可惜我们带不了像你这样优秀的后辈了。”

敌人表露的亲切令他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心底，不停地向下坠去。在这足以窒息的沉默间，他微微抬头，就见威纳尔的手指指向他的脸，从喉咙间吐出一句话，“新人，长得不赖。”

莱托纳冷冷道：“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他话锋一转，“新人，今天是你们的日子，别老和我们这帮家伙待在一起。”

迎新仪式的篝火晚会还在前面等待着新人，这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仪式，他们也不打算在这群新生面前露面。

原本只想着故人之间相见就好，但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想见一眼被团员们称赞的这名新人，于是在新人还未动身启程德莱星前，就事先嘱咐赫克托一定要把人带过来看看。

他们目送新人往篝火旁走去，奇异的是他明明走向光却整个人被黑暗笼罩，置身于光影中让人渐渐看不清他的身影。

威纳尔道：“是个有礼貌的孩子。”

新人拘谨的在他们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来，倒是没有在录像里演练时的凌厉架势。他微微颤动的眼睫令威尔文想到飞蛾的翅膀，他正走向篝火，宛如一只扑火的飞蛾。

卡尔策的大脑忽然作痛，他蹙眉扶额，忍耐了片刻后才说道：“那个新人似乎哪里有点奇怪……”

奇怪的新人沉默的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饮酒。

周围是同他一样的军校生们。他们摆脱了弗莱格军校封闭式训练的束缚，在新的阶段还未展开前，今晚就是独属于他们的热闹夜晚。

施莱恩团长默许了这份热闹。而他此刻人又在哪呢？长官们似乎都不见了人影，可暗处又隐约留存他们的气息。不要紧，他会找到他们。

明天会是秩序恢复的一天。但郁此知道不会有那样的明天到来，他要让今晚毁灭。

恶魔注视着这一切，它依旧冷眼旁观。人类的身体正在衰败，少年正在死去，象征死亡的黑色印记从他的手腕一点点延伸至心脏。

索取力量的代价，将至的死期。

在今夜落下尾声前，赫克托来到他的身边，新人饮尽最后一滴酒。

“是苦涩的味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