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头顶的利刃终于快要落下,却硬生生叫他品出了一丝期待已久欣喜的味道。
他自顾自地惶恐,却丝毫没有想到自己的哥哥并不是回来找他,同时其实也并不是为了向他所求什么而来。
虽然已经成长为了一代王者,却在遇到某些特定对象的时候,尼普诺还是会成为一个当年被成熟稳重而又极具才华的哥哥所压制住的无能富二代。
这是埋藏在骨子里的自卑。
尼普诺进而从这里开始想了许多,从早日的童年时光一直到后来战场上的厮杀与计谋。
等到他再次恍然从自己的意识中惊醒,外面大亮的天色告诉他,此刻已经到了他该出去,去各族使臣那边溜达一圈彰显自己的存在的时候。
可今天,外面的所有人却也都没在街道上看见本来应该乘坐马车出来巡街的国王,使臣们更是没在宴会上看见他,甚至于那些直接隶属于尼普诺的近臣们都没有接到到这位国王雷打不动每天下午必要进行的会谈的通知。
那么失踪了整整一天的尼普诺国王是去哪了呢?
其实他哪都没去,只是待在了自己屋子里一整天。
而他也并不是在浪费时间,因为还有另一个人坐在了他的对面。
前一天才将将在他的登基大典上出现的人,他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朱庇特。
当时恰逢尼普诺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察觉到时间似乎已经比往常要稍微迟了一些而他竟一晚都没睡,于是他踉跄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花了好几秒的时间去平复久坐后猛然站起而导致的头晕。
然后在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瞧见这个屋子里,竟然突然多了一个人。
他的暗卫还好好守在门口,微风透过开启了一条小缝的窗户上溜了进来,一切是那样平和安详,如果不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凭空多出了一个人的话。
朱庇特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像是开启了另一场梦境。
但尼普诺清晰地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在做梦,他做了许多梦,以至于能够明显地分辨出梦境和现实的不同。
他现在身份高贵,而朱庇特的闯入,他的不告而来甚至可以直接定论成入侵或者敌袭。
他应该警惕,应该质问,应该叫来外面守着的人并乘着现在这样大好的机会直接将朱庇特拿下,然后只要让他闭嘴,不一定杀了他,只要让他永远出不去泄露不了真相,他就能稳稳地做好现在来之不易的位置!
但在看到朱庇特扫视一遍自己后猛然皱眉的时候,一个晃神,尼普诺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条件反射般的被朱庇特嫌弃地眼神给吓着了。他下意识就一屁股坐了回去,并且摆出了一幅乖孩子好好听训的模样。
相比起尼普诺反应过来之后的错愕,朱庇特的表情平淡无比,就像是尼普诺本来就该在他面前露出这个模样,而不是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
尼普诺有错愕,也有懊悔,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的心为他做出了选择,那么就这样吧。
尼普诺和朱庇特展开了一场长谈。
自一夜未眠之后,他的精神却更加饱满了一些,他兴致勃勃地跟自己的哥哥谈论起自己这两年的生活,言语之中流露着属于王者的冷血与狠心,同时也有一些作为朱庇特的弟弟,尼普诺很久没对别人表现出的撒娇情绪。
朱庇特就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发表任何评论的言论,只是偶尔会随着尼普诺的讲述点头或者皱眉,甚至有两次,他还露出了微笑。
于是尼普诺说得越来越兴奋,甚至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像是说得浑身发热,他拖下帽子放在一边,动作间隐隐能够叫人看到他头顶冒出来的白气。
就算现在是冬天,海边的气温也并不算低,再加上这里水汽实在是丰富,在这样的情况下却还能叫人看出水汽,足以说明尼普诺现在热血上头的功效是有多么强大。
半空中的卡琳娜像是也被尼普诺的兴奋感染到了,嘴角不断上扬,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此时被尼普诺再次描述出来,却能够让卡琳娜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感触,同时也为这些年来尼普诺的成长而感到自豪。
她感同身受,这成长的便也就是自己,她为自己的努力所得来的成果而自豪,又有什么不对的吗?
尼普诺越说越开心的同时,朱庇特的情绪似乎也被他调动了起来。
可就是在这种时候,在尼普诺描述完又一场激烈的战役,他以少胜多赢得了最后的胜利的时候,朱庇特第一次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尼普诺,你不该主动让自己的子民去死。”
朱庇特说。
话音未落,尼普诺和卡琳娜的心同步地震了一下,尼普诺的心情同时也同步地传到了卡琳娜的心中。
先是惊讶,惊讶朱庇特为什么会这么说,再来是愤怒,愤怒朱庇特为什么会这么想,接着是紧张,紧张于朱庇特过分犀利的眼神。
而最终这些情绪汇总在一起,相互缠绕纵横交错,却让尼普诺的心房趋于平静。
为了统一大陆,尼普诺打了许多次仗,而战争总是会带来伤亡,所以他的军队对于身边的人的死亡,从一开始的悲痛万分到了后来,却也因此有些麻木。若不是有了那么一个统一了全大陆就不会再次出现之前那场战争的惨剧这样一个念头在前头吊着,或许尼普诺的这支军队,也早就和大陆上的其他军队一样沦为了行尸走肉。
而在这次,尼普诺自己将战争主动梳理出来娓娓道来,时间顺序中他总会提到一些因为策略或者打斗而死去的军官的名字。
战争中死人确实常见,但倘若那些死去的人,大部分都是来自原先罗卡骆城的话呢?
也未免太过巧合。
他平静了下来,平静地将自己的话说出了口。
“那不是我的子民。”
像是瞬间长大瞬间成熟,同时也像是剥去了一层虚假的表皮,尼普诺最终还是对自己的哥哥露出了爪牙,从一个被守护的幼兽,变成了残暴的凶兽。
朱庇特一定会是个好城主,这个概念在五年的时间中,被朱庇特的表现深深植入了罗卡骆城的人们心中。所以就算因为异变而让尼普诺坐上了城主的位置,下面那些原本拥护着城主一家的居民们,确是早早起了浮动的心思。
但在大部分领导层都在浩劫中丧命的前提下,就算尼普诺没能得到人心,他的地位也不是人们可以轻易撼动。
于是尼普诺最终还是坐上了城主的位置,靠着自己先前学到的东西暂时从那些并不对他抱有信任的居民身上获得了喘息的时间,然后,他就召集那些还停留在城镇外面,因为突然的天灾而同样遭受了巨变的士兵们,收留了他们。
他当时还没想到后来会用这些士兵征战四方这么远的事情,他只是想着能够有一点自己的力量。
只要一点点,一点点没有被哥哥收服,没有将自己的位置始终放置在哥哥的下面,一个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觉得这是个孩子在任性,想着时不时将他拉下宝座的力量。
一开始,他也并非是那样狠心的人,想要对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子民们下手。他想的很好,哥哥已经死了,而他却还活着,他只要表现出了力量和能力,带领他们走向繁荣富强,那么终有一天曾经的城主候选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也会被自己所替代,然后他就能再次收获这些子民们的崇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