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庭广众之下不能骂人。裴斯晟看看旁边,还好没人注意,压低声音训斥道:“丢人现眼,你来干什么?”
李屏本来胆子就小,看到他这么生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三个人在下班的人流里尴尬地站着,卫杨本来是想给李屏看看裴斯晟的态度,好让他彻底死心,但是现在看到李屏这么难堪,他反倒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了,一时也不做声。
正巧路过一个经理,跟裴斯晟和卫杨都是认识的,他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李屏,直接走过来跟他们两个打招呼,走近了才看到还站着个清秀的女人,眼角眉梢的皱纹能看出上了年纪,但气质很好,跟在卫杨后面,自然先入为主:“卫杨,你小子闷声发大财啊,啥时候讨老婆了都没告诉我?怕兄弟少你份子钱?”
裴斯晟本来就窝火,听到这话一把将李屏抓过来搂住:“你这上班上迷糊了吧,什么眼神,明明是我老婆!”
同事愕然,仔细一看,年龄上确实大了一点,先道歉:“对不住老裴,这可真不能怪我,你结婚酒都没办,我哪儿知道嫂子什么样。”
裴斯晟本来就是笑骂的,他也知道不能得罪同事,语气不重,“下次问清楚再说话。”
“是是是。下次绝对不敢了。”对方也想调节气氛,又去打趣卫杨,“你小子也是,离嫂子那么近干什么,谁看了不误会。”
他本想约两个人一道去喝酒,既然李屏在,自然不好开口了,三两句寒暄后就告辞。裴斯晟这才放开李屏,冷淡道:“下次别来了,堵着我下班的点儿,像什么话。”
刚刚的拥抱很暖,离开的时候才冷得刺骨。李屏想去扯他衣服,也被他避开,“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都说了我有事,我很忙,问这么多你自己不烦吗?”裴斯晟看到旁边的卫杨,心头火起,说话也难听了,“没事做不如去找你的奸夫,别来我这里装贤妻。”
他故意没说“良母”,看似无心,但就是讽刺李屏不能生育,眼神还在他腹部轻蔑地扫了一通。李屏脸发白,有点站不住,卫杨及时扶着他,才没让裴斯晟把他撞到。
第8章 井底引银瓶8
这个时候其实很适合把李屏拐上床,失魂落魄的弃妇,在自己的搀扶下才能回家,浑身瘫软不知所措。卫杨如果想,完全可以把他抱到卧室锁上门,半推半就来一次,但是他不忍心。
李屏大致相信了他的话,确定裴斯晟要跟自己离婚了。他唯一想不通的还是那件事,就是裴斯晟为什么一口咬定他出轨,卫杨把他扶到沙发上,才发现他甚至出了冷汗,脸上粘了凌乱的发丝,后背也是潮湿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到这个局面也有自己一份,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如果他要跟我提离婚。”李屏真的开始思考这个可能了,“我是不是要搬出去?”
“凭什么是你搬出去?”卫杨已经开始站他这边了,“你跟他相濡以沫十几年,他多少应该给你留点东西。你为了他工作都放弃了,现在净身出户是要把你逼死吗?”
“我不重要,我饿不死自己,但是”李屏犹豫了一下,“就像他说的那样,这个家的一切都是他打拼的结果,跟我没什么关系,让我净身出户,也没有错。”
李屏被关在家里太久,他唯一能找到反馈的只有裴斯晟,而裴斯晟在婚姻的后半程几乎已经停止了对他的肯定,让他真的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价值。事实上不仅是卫杨这个外人,裴斯晟自己心里也应该清楚,他所谓的“事业”理当有李屏一半,李屏的贡献大到给他日复一日枯燥而机械努力下换来的整洁干净的家,小到一日三餐,手洗的内裤袜子,熨服帖的正装和无所顾忌的性爱。正是因为每天都有,反而容易忽视。
卫杨头一回那么痛恨头顶有摄像头,如果不是裴斯晟在屏幕另一头看着,他真想把李屏按在沙发上直接办了,落实他的罪名把他带走。但他不想让裴斯晟离婚离得太轻松,至少不能按他设想的那样让李屏净身出户,否则自己下辈子都要良心不安。
李屏认清了这个事实,反倒比他冷静不少。坐在沙发上抱着腿发了会儿呆,他起身去卧室,卫杨问:“做什么?”
“收拾行李。”李屏的声音从卧室传过来,“我搬出去住。”
“不行!”卫杨一站起来,手机就响了,裴斯晟给他发消息,大概是看到了李屏在做什么,告诉他“让他搬出去,现在可以分居了”。
这王八蛋居然还在想离婚!他简直火冒三丈,李屏过了一会儿就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出来了,把家钥匙放在茶几上,“麻烦你了,斯晟回来的话,让他把钥匙收着。”
卫杨被一盆冷水浇下来,清醒了一点:他本来就是裴斯晟叫来帮忙离这个婚的,已经答应别人的事,总不能出尔反尔,何况做到这个份上,床都上了吃干抹净装正义使者也不是什么好作派,“那你去哪里?”
“我想先回我父母老房子住一阵子,他们很多年前过世了,房子比较偏也不好租,就一直空着。”李屏看上去情绪很稳定,这让卫杨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小看他,“收拾收拾就可以住,以后的事以后再打算,斯晟那边,如果要离婚,我等他消息。”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卫杨。”
“你真的能接受跟他离婚?”卫杨还是多嘴了一句,“你可以拒绝的,大不了打官司”
“他是不爱我了,但是我还爱他。”李屏拎着陈旧的行李包,看着这个家,眼里都是留恋,“我不想让他再为难了。”
李屏一直不联系他,他也没办法找李屏。裴斯晟是他们唯一的交集,但是一个月以来,裴斯晟好像完全忘了有这么个没来得及离婚的前妻,除了下班后行程改成跟朋友聚会而不是回家,其他的没什么变化。衣服可以送洗衣店,卫生可以请钟点工,李屏不是无可替代。
他甚至开始物色新人,还托卫杨给他介绍,指名要女性,说想要个孩子。卫杨推脱说他还没离婚,恐怕会让人有所顾忌,他就露出不太痛快的表情:“这我也没办法,总要做个准备。”
没拿到李屏主动的证据,只有那两个上床的视频并不能说明什么,至于后来卫杨去他家里的录像,李屏始终恪守礼仪没有逾矩,更没什么用处。这一个月他势必做好万全准备才能一次性解决这个大麻烦他始终觉得李屏会死缠烂打图他点什么东西。
卫杨不好替李屏说话,不管是被误解为临场倒戈,还是被误解为对李屏有意思都不是什么好事,裴斯晟是真看不上这个前妻,几次跟卫杨提起来,语气都是不屑一顾,甚至夸赞卫杨豁得出去够朋友,好像跟李屏睡觉是什么苦差。每次卫杨都换个话题把这事岔过去,有几次他甚至想要不要录音以后有机会交给李屏,最后都放弃了,就算他这么做了,李屏也不会拿着录音保护自己,而是默默删掉,他的爱不求回报,自然也不在意丈夫对自己的态度是冷漠还是憎恶,只有爱与不爱的区分。
直到一个多月后,裴斯晟才联系了李屏把他叫出来,卫杨作陪。其实他可以不来的,但是听裴斯晟说会带律师去跟他谈,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在,李屏会被这种羞辱弄得很难堪。当然,他跟裴斯晟不是这么说的,只是说自己去调节一下气氛,夫妻一场不要闹得太僵。
“也是,你也睡过他,知道他闹起来怎么才能制得住。”裴斯晟说得很轻松,好像李屏已经成了前妻,语气轻佻玩味,“律师堵在路上了,你先点个喝的,别干坐在这里等。”
菜单翻过两页李屏就来了,时间很准,他不会让裴斯晟等他。卫杨感觉他居然看上去又胖了一点,但是脸反而瘦了,下巴有些尖,穿了件很显胖的白衣服,宽大的衬衫也不束腰,他看上去倒没有太憔悴,只是跟裴斯晟对上眼神会明显看得出难过。
裴斯晟看到他坐下,单刀直入:“你应该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做什么吧?”
卫杨比他还紧张,因为他不知道裴斯晟怎么说的,想必说了很伤人的话。李屏点点头:“知道。但是,斯晟,我也有话想跟你说,可以让我先说吗?”
律师还没到,裴斯晟怕自己先开口落话柄,索性让他一次:“那你说。”
“我想让你借我点钱。”李屏这个要求让他很意外,“不多,两三千都可以,我以后会还给你,不是白拿的。”
裴斯晟更奇怪了,李屏如果要房子,车子,或者每个月的抚养费其实都在预料之内,但是听他这口气,好像就是单纯借一笔小钱,这个数额裴斯晟送他都没问题。
“你要干什么?”裴斯晟提高警惕,“说清楚你拿去干什么,要不然我也不会随便借给你。”
李屏看了看服务生没过来,周围的卡座也没人,小声说:“打胎,我怀孕五周了,如果有这个小孩没办法离婚。”
裴斯晟呆坐在他对面的卡座上,听着他说话。
“现在律师还没有来,我还有话想跟你说。斯晟,走的时候我太急了,有点生你的气,很多事没有做。家里的常用药放在两个不同的箱子里,你的衣服也是分类放的,有一些必须干洗,我应该写个便条给你说清楚,但是我没有,对不起。”
“这段时间你应该过得还好吧?我去你公司门口偷偷看过,你下班的时候看上去很高兴,跟朋友一起,我就放心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离开别人就过不好的。”
“我找了一个工作,有一点远,离我住的地方要坐一小时的公交,昨天感觉不太舒服,去医院才知道自己怀孕了,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李屏一点眼泪也没流,眼睛干干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柔:“我预约了周末做流产手术,这样我可以在家里休息两天,然后再去上班。但是我刚找到工作没多久,挣得不多,手术费用凑不齐。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找你,你不要误会,我不想拿孩子要挟你什么,钱我会还的。”
卫杨觉得自己如果是个男人,这时候就应该站起来拉着李屏的手宣布接盘,然后把这个人连带孩子一起带回家。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是裴斯晟这次难得比他男人,他站起来那一瞬间,裴斯晟也站了起来。
“误会的是你,李屏。”裴斯晟和颜悦色,“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离婚了?”
李屏瞪大眼睛,裴斯晟继续胡扯:“今天我是叫卫杨过来说和,我是想跟你和好的,但是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所以想把你叫来一次说清楚,省得以后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