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这就能逃过了?”陈执简直被气笑了,双眼瞪着那少年一步步走出来。

说实话,这少年他看着眼生,并不知是齿序第几个,但他子女二十余,一直很少览顾,小孩子一岁一变样,他乍看不认识了也正常。

管他是哪一个,反正考完踹一脚完事。陈执破罐子破摔的灰心想着。

“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陈执又把题目念了一遍。

那孩子并不看他,只是敛眉低首,合抿着一双干裂的唇。

陈执二话不说抬起了龙靴。

而那孩子的声音低缓地传出来,“‘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陈执颇为诧异地收回了脚,惊疑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儿子。

“……我再问你,‘圣人之为国也,壹赏‘”

那通身灰扑扑的孩子仍平平地接下去,“‘壹赏,壹刑,壹教。壹赏则兵无敌,壹刑则令行,壹教则下听上。夫明赏不费,明刑不戮,明教不变,而民知于民务,国无异俗。’”

陈执冷愠了半日的面容至此终于变了颜色,“来,坐。”他招呼着孩子过来,和他在桌案前相对而坐。

时年九岁的陈敛骛听着那道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走过去。他生来就有不形于色的本事,从他的举止态度上,根本看不出他此时心里的迟疑。

“学过策论吗?”陈执等到他坐下,还往他面前推了一杯茶。

那茶好气韵,陈敛骛一闻就知道是自己从来没喝过的极品。而他只是闻着茶香摇了摇头。

陈执顺理成章地认为是他年幼,外傅还未教到此处。毕竟陈敛骛因瘦弱,看起来比他实际还要小,陈执觉得他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无妨,朕给你个题目,你只要说说你的想法就好,不拘旁的。”

陈敛骛听到那一个“朕”字,桌下的手忽然捏在一起。

陈执随口问了一个今年大比刚考过的题目。

那题事关田制,陈敛骛熟背的太祖策书中有专门的一篇论这个,而那篇中旁征博引的前人论述就有七八篇,他也全都背过了。

陈敛骛确实不知道如何做策论,他没有外傅教导,只靠对着太祖留书死读,而此时,他也只把自己对那篇太祖论田制的理解说了出来。

陈执听完笑了,朝他大张双臂,“过来坐,给父皇抱一抱!”

陈执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大破四国都城的时候都气定神闲,此时却破了例,连一直垂首的陈敛骛光靠听声都能听出他有多开心。

而陈敛骛也第一次地抬起了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桌子对面的男人。

可对上陈执的笑和双臂,陈敛骛鬼使神差地站起了身,就像飞蛾趋火一般,他对着这个陌生人一步步走过去。

陈敛骛知道,这人不是自己的父皇,虽然他穿着龙袍,虽然他有无人可匹的尊仪,虽然他自称天子,虽然……虽然他看来就是真的天之骄子,独一份的那种。

陈敛骛还小,他觉得眼前人有着他才学形容不出的绝世风貌可是他不是自己的父皇。自己的父皇是一片灰暗的虚影,像是独掌权柄的皇祖父其人打下的一片影子,一直存在,又一直不似存在。

自己在皇祖父手下活了九年,一直苟活残喘,偷窥学堂会挨打,偷寻藏书会挨打,在宴会上和旁人交谈会挨打……这九年里陈敛骛已经学会了,阴沟里的老鼠怎么活,他在皇宫里就怎么活。

陈敛骛停步,双脚停在陈执的金纹龙靴之旁。

一只手箍上他的腰身,举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放到了腿上。

陈敛骛恍愣地看着忽然挨近的面目,宽阔的胸膛和着体温贴上来,“好孩子,朕的好孩子。”陈执满是笑意地夸他,大手笼覆在他的脑袋上,五指揉着他枯暗的发丝。

陈敛骛恍惚的面庞渐渐回神,声音也若有似无的冷淡,“我不是你孩子……”

陈敛骛知道,自己这是又犯疯病发癔症了。他生来无母,又是被父亲无视的庶贱子,偏偏还碍了祖父的眼被他嫌厌

陈敛骛抬起眼,看着面前盖世英豪一般的人物这就是他做梦也想得到的父亲啊,以至于想得他又发疯了。

【作家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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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他陈执绕膝皆是豚犬,而今乍见珠玉

“胡说,你怎么不是我孩子!”陈执口上叱责,心里却半点生不起气来,只是摩挲着怀里的小儿,端详他周身的气度与品格,满心越看越喜欢。

他陈执绕膝皆是豚犬,而今乍见珠玉。

“就是嘛,”陈执心里想着,“怎么可能生了二十多个孩子没一个像我,这不就来了,这不就是前面那二十多块砖抛引出来的美玉吗?”

只是看得细了久了,陈执觉出不合宜的地方来这孩子穿戴得太差了。陈执在衣食上从不曾亏待孩子,不管嫡庶母位,都一律按他定下的供制来养,个个养得金尊玉贵的。可是这孩子身上什么配饰都没有,一身小皇子常服也洗得半旧了,袖口都有些显短,乃至有几分捉襟见肘的寒酸。

身子骨也孱弱,弱竹一样,仪态是上佳的,只是笔挺的脊梁仿佛风摧即折一样,太失养护。

陈执隐隐皱起眉,环抱着他握起那竹片似干痩的腕子,看着他那苍白的面孔,那白像是久不见天日的白,而双唇又不相衬的太红了,红出几分病态来。“你叫什么名儿?”陈执问他。

自己的孩子自己不认识,陈执心里有些惭愧,想着是不是就因为自己的疏忽,才让他在宫里受了这许多的苦。

从适才到现在,陈敛骛身上一直有只熨帖的大手,那手就那么浑身上下摸着,他觉得自己每一根骨节都被揉开了,他想,原来被人抱是这个感觉。直到听见了头顶男人问他,他才从这升天的温暖中抽身出来,缓缓的,低声说道:“陈敛骛。”

我不是你的孩子。

陈执听了,心里只觉更惭愧了,自己的孩子自己不仅不认识,连名都不熟。“来,你写给我看。”陈执挪来案上纸笔,示意怀里孩子把这三字写下来。

陈敛骛握上笔,心神有些凝滞,他还没在人前写过字。字都是他自己对着太祖字书偷偷学的,他隐约地怕笔顺或者姿势露了怯,于是在男人上坐得板正无比,用心一撇一捺地落墨。

陈执看着那纸上的三个字,却无心端详笔墨了。这名字是错的。“你确定是这么写吗?”陈执指着最后那个“骛”字,指尖停在马字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