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认识的时候,我爸就已经死了,印象里我应该是没有跟你聊起过他的。我爸呢,他就是个人渣。”

画面里,徐嘉慕的表情在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多大的波澜。

“年轻的时候下海经商创业,好像是挣了点小钱,后来因为金融犯罪进去了,出来之后就整天在家里喝酒,又因为以前干出点过成绩,就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对的,在家里但凡有一点不顺他的意,就对我和我妈动辄打骂,我妈的腿被他硬生生打断过两次。”

“那个人,最后因为喝多了酒踩空楼梯,滚下台阶摔死了,可能这就是报应吧。”

“而我妈,自从我爸死了之后,精神就不太正常。”

陶桃想起来,徐嘉慕的妈妈总是闭门不出,仅有的几次,她感受到视线抬头看到那个瘦削的阿姨站在窗户后面远远地看着她们,可是视线一对上,她每次都是讳莫如深似的,飞快拉上窗帘。

“她总觉得,我是我爸的孩子,以后迟早也会变成我爸那样,整天疯言疯语,甚至还开始怕我……你以前或许也疑惑过为什么我都不带你去我家里玩,这就是原因。”

徐嘉慕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这么多年,我一直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我能从我爸手里保护住我妈妈,是不是她就不会变成那样?”

“当初搬进那个小区,看到被其他小孩欺负的你的时候,我的确往你身上投射了我对我妈妈的保护欲。”

“说我卑鄙也好,说我自私也罢,可我还是想说,就算最开始我是在找我妈妈的替代,这么多年来,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家已经烂成那样了,遇见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我想保护你也是真的……可是‘国土’这个异能……呵……”

她颤抖着,发出一声苦笑,肩膀抖了抖,最后捂住了脸。

“想要同类的袁老师得到的是对物体的‘同化’,想要变成植物摆脱食欲的朵朵,人倒是变成植物了,可肚子比谁都饿,想要复原的人只有幻境,想要好运的人异能却是抽卡……可能我们都是犯天条了吧,才会变成这样,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掉。”

“就在遇到袁老师之前,我们被围剿的那一次,我看到你倒在我怀里,马上就要被饿死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

徐嘉慕的肩膀还在不住颤抖,连衣裙上突然就多出几个深色的水痕。

“我就意识到,我的‘国土’保护不了你。”

“可能从那天开始,我就坏掉了吧。”

陶桃的视线死死看向屏幕后面的方向,双腿像是突然间就失去了所有知觉,瘫软在地。

而音响还在持续播放着录像带的声音。

话语声暂停了,窸窣的动静之后,是抽气和深呼吸的声音,徐嘉慕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平静了许多。

“桃子,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希望你能相信,你现在看到我变成这幅样子,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

“你就当我是个胆小鬼好了,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饥饿感,可是我也实在不想再继续受折磨下去了,在这样下去,我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怕我有一天,也会忍不住去吃人,所以……”

屏幕后方,连接着数不清的线路的玻璃缸中,盛满了营养液,营养液中,咕噜咕噜地往上冒着气泡。

气泡与气泡之间,就那么孤零零地,漂浮着一个大脑。

“我选择舍弃我的肉体,去追求精神和心理的安宁。”

“至少这样,我的‘国土’是安定的,它会在这片土地上永远运转,也会永远保护你,或许这就是我唯一能够……的机会。”

画面里,徐嘉慕脸上扬起了从录像开始至今最为平和恬静的笑。

“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一时之间很难接受,那这样好了。”

“我的身体被我藏起来了,藏它的地方,只有我自己知道。你如果实在接受不了,可以当这段录像就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张藏宝图。”

“桃子,好好活着。”

……

远远的,女孩跌坐在地上,录像带播完之后也呆坐了良久,最后无声地长大了嘴,像是想叫都叫不出来,唯有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往下滑。

纪知将视线收回,注意到面前张海来的目光还停留在骑在闻定肩膀上的宝宝身上,察觉到她的视线了,才转头看向她。

“这就是C城藏起来的三型丧尸吧?我们当初猜到他应该是被控制起来了,所以才想找到他,确认他是否需要我们的帮助……就是没想到,原来是个小孩子。”

宝宝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倒是朵朵从他的头发里钻出来,大叫了一声。

“骗人!徐姐姐跟你们走了之后都变成那样了!”小手直直指向玻璃缸的方向,“你们人类才没有那么好心呢!”

张海来看到突然多出来的朵朵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不过也只是一瞬,他也没生气,倒是朵朵被他如鹰般锐利的眼神扫过就身型一矮缩了回去。

而张海来不骄不躁,回答的声音很沉稳:“平等地包容所有人,这就是海城基地的建城宗旨,而且小姑娘,你在变成丧尸之前也一直是人类。”

“至于嘉慕……她要怎么活,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作为基地长,我的职责就是在不危害基地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支持所有成员实现自己的活法。”

“但是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改变不了你们曾经为了三型丧尸非法入侵的事实。”闻定皱眉道。

“是,”张海来痛快地承认了,“最后演变成海城和C城之间的战争,确实也有我这个基地长决策失误的过错,所以当我‘看见’方向的时候,就决定亲自亲自过来接你们,我想这也足够表明我的态度和诚意。”

他说着,朝闻定伸出手:“我想你会过来海城,应该也是抱着想要停战的心思,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我们不如就此握手言和。海城现在已经没有对C城动手的理由了,再打下去,只是两败俱伤。”

他说到“两败俱伤”的时候,眼睛还瞥了一眼边然,而后者接收到视线扬起一个无害的笑。

他看闻定还沉默着,没有直接握上他主动递出的手,也没有着急,转而看向纪知,说:“C城的三型丧尸和你们一起出现在这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来海城,是想把嘉慕也带走吧?”

纪知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海来似乎没有要阻拦的意思,甚至侧身给她让出了身位。

只在她走向玻璃缸,擦肩而过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我记得你,你和那位纪女士一起来过海城……或许我一开始看到C城的方向,指向的就不是那个三型小孩。”

“抱歉,接下来的问题只是我个人的好奇,你不想回答也没有关系。可以告诉我,你作为一个人类,准备怎么安置这些三型丧尸吗?”

纪知的脚步一顿,回过头,视线细细扫过男人难掩疲态却依旧眼光锐利的眼睛,想了想,只回了一句:“不让陶桃回海城,真的是徐嘉慕的主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