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难得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来,告诉小姑,为什么期末考试只考80分?”
“因……因为爸爸他……”
“她好像觉得,她父母的死也是她的错。”心理医生是这么说的,“我们怀疑,她现在是有幸存者综合症。”
她看了医生的诊疗记录,上面记录着:
“奶奶平时对我很好,奶奶只是想爸爸了,奶奶经常看爸爸的照片……”
“奶奶只是看照片吗?奶奶有没有说什么话?比如说活不下去了,想死之类的?别怕……奶奶是生病了,这都不是你的错。”
“没有……是因为我不听话,奶奶是因为我不听话才……我不应该想要新衣服的,对不起,如果我没有想要那件羽绒服,奶奶就不会那么辛苦……”
她家里那个糟老头子在大哥去世第二年就也跟着死了,死因说是长期酗酒导致的心脑血管疾病,在那之后小老太太一个人拉扯孙女的日子看来很不好过,就在自杀之前,小孩刚因为旧衣服小了,着凉在学校里发烧被送去医院。听说,老太太赶到医院之后就情绪失控了,一遍遍地质问什么“我已经够累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不就是想要新衣服吗?好,我给你买。”给当时的值班医生都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看样子,是在买完衣服当天就喝了农药。
她自己的亲妈她还是了解的,温柔,勤劳,好脾气,一辈子信奉的就只有两条,夫为妻纲和养儿防老。为这两条拖着重度类风湿的身体都能坚持每天早起买菜做饭。
结果这下儿子先死了丈夫也跟着去了,就给她留下个拖油瓶,这辈子享福是没什么指望了,想来也很难不歇斯底里。
人在没有余裕的时候,总会暴露出最丑恶的那一面。
她这个亲妈,平时看着耳根子软好说话,但是被她逼急了对着她都能说出“那你最好死在外面,别回来丢你爸和你哥的脸”这种话,对着一个岔一辈的孙女,还是在失去丈夫和儿子之后,说出什么她都不奇怪。
引起她关注的是下面一段。
“奶奶总是很想爸爸……如果没有我就好了,没有我的话,爸爸妈妈就不会死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爸爸妈妈是因为遇到了意外,这跟你没有关系呀。”
“不是的……那天,妈妈叫我去楼下玩,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再回去……”
“嗯,就是在这之后,意外发生了爆炸……”
“妈妈她叫我去楼下。”
“你是不是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下楼活了下来而感觉到难过?”
“……妈妈她,在爆炸之前,叫我去楼下。”
“你要知道,爆炸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事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
“……”
“……嗯?”
“因为爸爸他……不喜欢我考满分。”
小孩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给出了她这样一个答案。
这个眼睛大大黑黑,看着她是像是不会眨眼的小屁孩,似乎对事情的理解比她预想得要多得多。
比如说,爸爸爱她,但是似乎会忌惮,并且因此疏远聪明的女儿,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在努力亲近。小孩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她明白,毕竟小时候她的大哥就是这么疏远她的,或许,是聪明的女儿,让他回想起聪明的妹妹了吧,一生自尊心强大又脆弱的平庸男人。
再比如说,妈妈也爱她,但是她的存在影响了妈妈的工作,妈妈对她的爱也不足以支撑妈妈去反抗爷爷和爸爸,一个说一不二给儿媳安排工作又说着什么女人就是要回归家庭传宗接代,擅自拒绝升迁机会的封建大家长,一个跟亲妈一样温柔但是只会听家长话的软骨头……只够叫她去楼下。
还有爷爷奶奶,爷爷在爸爸死后看着她不会说什么,只是老叹气,而奶奶,奶奶是爱她的吧,但是也会对着儿子的照片说“为什么死的会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这个拖油瓶?”和“你让我老太婆一个人怎么活”就好像小孩不是人一样。
因为看得懂,知道自己对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反而更痛苦了。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没用的大哥,也能给她留下惊喜。
一个像她,又不像她的小孩。
纪挽月的嘴角轻轻勾起,手指描摹着女孩和自己相似的五官,缓缓说出和当年一样的话:
“爱总是不稳定的,除非有明确的条件。”
手指下,眼泪悄无声息地顺着女孩的眼尾滑落下去了,也和当年一模一样。
“所谓无私的亲情,本来就是最大的骗局和笑话。不然为什么他们不能为了你活下去?他们死了,单纯是因为他们没用。”
“不过如果他们的死让你这么痛苦的话……你以后不如为了我活着好了。什么女人就该温顺顾家,依附于男人,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了,都是在放屁,我可以和你保证,我一定比你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活得都要久。”
“要不要和小姑做个约定?只要你以后听小姑的话,小姑就会永远爱你。”
“条件我们都说好了,你也答应了,不是吗?做个乖孩子,纪知。”
指腹抹掉眼角的泪痕,她又用手在纪知脸上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眼泪止住了,但是小脸还煞白煞白的,细看之下,睫毛还在细细地颤抖,被她抓住的手指冰凉,从她说起过去的话开始,女孩的呼吸声就几乎都消失了,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她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心知鞭子也不能抽得太狠了,只好耐着性子再哄两句。
“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非要杀边然?”
“这是你小姑父的遗愿呀乖乖。和文他……你小姑父他生前,交代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杀了边然,我只是在完成他的遗愿。”
*
在看到尸体被扔进焚尸炉,熊熊烈焰升起,最后在一个小时之后燃烧殆尽,化成一堆骨灰的时候,闻定很难形容他的心情。
有时候事情解决得太顺利太简单,反而会让人有一种,好像之前失去的那些也跟着贬值了的错觉,就算失去的是人命。
或许也不能说完全顺利吧,在开车过来的路上,碰到了诸如倒下的树干拦断了公路这种小事,不过也都是小波折罢了,并不能为这次行动加权多少。
“归零”解除,身体仿佛被抽空了一瞬,他踉跄了一下,被一旁的赵小城搀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