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到一半自己就住了嘴,意识到纪知此刻就在纪女士身边。
脑子里,蓦地就浮现出之前他不小心看见的,阴暗的小巷子里,纪知和那个男人拥吻的画面。那么亲密缱绻的接吻,对象就是刚刚被他杀死的这只三型丧尸吧。
这只三型,说是异能是控制型的,纪女士说他为了报复她,将纪知控制起来了,那接吻也是被控制吗?他不想细想。
只知道,电话那头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纪女士的声音再次响起,也没有跟他解释,只说:“我没事,刚刚不小心撞到桌子了,你们路上小心,有时随时跟纪姨联系。”
“嗯……”
电话挂断,纪挽月冷冷瞥了一眼散落满地的玻璃碎片,随后才看向刚刚听到对话一把将桌子掀了的纪知,后者此刻正默默跪在玻璃碴子上,不出意外应该满膝盖都是血。
呵,叫她跪下倒是听话跪下了,只是嘴唇也被咬破,还挺倔。
纪挽月还抓着她的手,视线扫到女孩下唇露出的血迹上,还是放缓了语气:“人已经死了我就不跟你计较,我只忍你一次,纪知,下不为例。”
然而向来听话的女孩听了她这话,还敢还嘴。
“你为什么非要杀他?”
……还真是一段时间没见,脾气都大了。
纪挽月弯腰,用手掐着纪知的下巴将她的脸硬抬了起来,对上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眼泪的眼睛,微微眯眼,最后眉毛一展,又笑起来。
“你会自己回来找小姑,这很乖,小姑很高兴。我知道你看不得认识的人在你面前死掉,但是我也跟你说过,少把你的幸存者综合症发作在别的不相干的人身上……”
“你是为了我才活着的,你忘了吗?”
086|约定
“我可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那么瘦瘦小小的,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二月的天那么冷,嘴唇都冻紫了,看得我心都要碎了,还在问我……”
指腹按上下唇,沾染上血液,纪挽月低垂着眸,指尖游移,抹匀了血迹,看着纪知一分分苍白下去的面色,和唯有两片嘴唇红得妖冶,呓语似的缓缓开口,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问我,你是不是应该去死?”
……
“小学二年级的题都只能考八十多分……真不愧是我这个大哥,生出来的小孩都跟他一样的平庸。”
纪挽月第一次看到纪知的资料的时候,说实话,第一反应是嫌弃。
身旁的助理打量着她的眼色还在小心翼翼地劝她,最近是项目投标的关键时期,各路对家都紧盯着呢,如果实在不想管这个侄女,过段时间风波过去了给笔钱送进福利院就行了,没必要多生事端。
“再说了,您不是说这次的合作,有个小孩子更方便拉关系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要不是家里那个放出去就是给自己埋雷,她也不会想着要专门跑这一趟去见自己这个,所谓的侄女。
人是警察联系上的,和警察的联络一起来的,还有公关部紧急发过来的新闻“奶奶喝农药自杀,八岁孙女被发现时竟和尸体同处半个月!”
上了当地的热搜,能被公关部发现还是因为新闻里介绍了当事人家里的详细情况,提到周围邻居说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儿只剩下了一个亲人,还是早就离家多年断绝亲缘的小姑。当然了,她就是那个“小姑”,公关部的人能在第一时间捞到这条消息都算他们能力过硬和她调教得好。
村里的路还是和她小时候回老家时一样的不好走,车门打开的时候,她看了眼雪水化开的泥泞地面都不想往下落脚。
助理给她的资料里说,她那个一辈子没什么出息的大哥是在前两年的火灾里死的,说是家里不明原因的爆炸,房子炸没了,还烧坏了上下两层,死了不少人,里面还包括没什么印象的大嫂,小孩儿还是因为事发时在楼下玩才逃过一劫。
但活着好还是一起死了好就不一定了,毕竟她看见了,火灾之后要赔不少钱,不然她那一生要体面的爸妈怎么会灰溜溜地带着孩子回村里的老房子住?
老房子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修了,她还没进门就先捂住了鼻子,没办法,血肉混合着霉菌腐烂发酵留下的味道,新闻是昨天出的,她是今天来的,就算被人打扫过一次了,仍然臭得让人窒息。
新闻里也写了,老太太的尸体,就在这个屋里,放了整整半个月,直到过完年天气回暖,腐烂发臭了才被人发现,听说,被发现的时候肉都烂了,混着油脂一起往下滑,蛆虫的天堂。
人是趴在桌子上死的,被白线圈出的人框里,还有尸体上的油脂留下的痕迹。她垂眸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居然想象不出来那个小老太太死时会是什么模样。
而就在尸体一旁不远处的行军床上,靠近墙角的位置,小孩就是在那被发现的,穿着单薄的棉服,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她过去的时候,小孩还在那里,说是一直不吭声,也不肯走。被子还是好心村民看她可怜给她的,之前她裹的太破太旧了,看着就没什么保暖效果。
从她一进门,小孩就睁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紧盯着她,人是瘦脱相的,小脸冻得青紫,她只一眼就够失望了,不聪明就算了,还不够好看,这样的小孩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处。
但是在她转身就走,准备把烂摊子都丢给助理处理的时候,小孩出声叫住了她:“小……小姑?”
“你认识我?”
“你……你和、和奶奶长得很像……”
小孩就算裹着被子看起来还是冷得厉害,声音也哆哆嗦嗦的,只有一双深凹下去的眼睛始终直直看着她,好像不会眨。
“哦,是嘛。”
她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更重要的是,现在这个小东西只有她一个亲人了,她讨厌小孩子,她可不想被小孩子缠上。
可是,在她背后,小孩认出她以后,说的是:“……对不起。”
“?”
回过头,就看到小孩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还是大睁着,眼泪却悄无声息地在往下掉,身体和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奶奶死了……都是我的错……我是不是应该死掉?”
“……为什么这么说?”
那天被她反问之后,小孩只是一个劲地哭说对不起,然后本就虚弱的身体在强烈情绪的冲击之下,很快就晕了过去。
她留下来操持母亲的葬礼,再次听到小孩的消息,还是在葬礼之后,助理找过来,说心理医生说有的事情最好还是让她知道一下。
“亲人在自己眼前死亡,很容易会给小孩子造成心理阴影。我们跟小朋友聊过之后发现,奶奶的死对小朋友造成的伤害很大,但是,她的心理问题好像是从她奶奶死前就有了。在治疗的时候,她总是提起她爸爸妈妈的死……”
四面雪白的病房中,她推开门,就看到墙角蜷缩的一团,在她推开门的动静下狠狠颤抖了一下。
她走到小孩旁边,蹲下来,单刀直入地问:“为什么期末考试只考80分?”
小孩似乎听出来她的声音了,犹豫着,怯生生地抬头,叫了她一声“小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