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紧张,到这里就安全了,新楼基地会庇护每一个投奔过来的幸存者的。”
就好像,他只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个普通人一样。
作为幸存者的生活比他预想得要更加充实,当然,也更加辛苦。
基地百废待兴,在末世中破损毁坏的房屋亟待修复,留给短时间内大量收容的幸存者生活的空间其实并不多,几十上百号人一起挤在临时避难所里都是常态。
货币体系崩盘了,物资是需要做任务领取积分兑换的,安全的任务,主要是基地内的,像是基础设施重建或是后勤,大家都挤破了头皮去抢,给的积分还不高。而积分高的任务,都是要出基地去和丧尸碰面的,基本都是在赌命。
更不要说,普通人和天选者的积分体系还不一样,同样的任务,天选者完成的积分就是普通人的五倍,上层的人说,这也是为了吸引更多的天选者加入,都是为了基地的长远发展在考虑。但是久而久之,原本就匮乏的物资势必就会向天选者的方向倾斜。
他进入新楼的时候,情况就已经是这样,筛选,分层,资源再一点点从上往下漏,到最底层,也就是和他一样,刚刚加入基地,没有任何根基的普通人时,就像是一大群人去疯抢一颗米粒。
但是他还是觉得事情是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虽然不能使用异能,但是他的肉体还是比普通人,甚至比绝大多数天选者都要强韧得多,而且他对物资的需求很少,在随手帮过几个行动不便的伤残病号之后,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及是谁起的头,他不知不觉之间,就有了一个新的外号。
他们都叫他,靠谱的老袁。
他作为“普通人类”的新生活,在这个虽然是他的家乡,末世降临后却没剩下半个认识他的人的地方,如他预期中的一样,甚至比他预期得还要好地展开了。
帮助所有需要他帮助的人,收获善意和感谢,成为一个正直、诚实、善良,并且正常的人。
他几十年的人生,从没有哪一段时间,如此时此刻一般充实幸福过。
直到新楼基地突然宣布要再次开拓新区的那天。
去一块新的土地殖民,需要什么呢?清除丧尸,建立防御工事,修复建筑,重新开垦土地,每一项都需要人手。人手又要怎么来?新楼对内宣布,所有基地居民都有服役义务,除非缴纳高额的积分免役。
可这样一来,更有能力更加强大的天选者们却纷纷选择免役,到头来,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开拓新区的都是付不起积分的普通人。
这是正常的吗?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只知道,从前笑着跟他说感谢的人,自从通告发布之后,没有一个人面上不是愁云密布,却是一边叹息着,一边说着这也是没有办法。
跟他被分配在同一栋筒子楼里,住在他隔壁,总会招呼着“小袁快过来吃饭”的王婶,刚刚在上一次出任务遇到丧尸潮时丢了一截小腿。楼上的小陈,就是他刚到新楼时帮他登记的那个小姑娘,才刚刚成年,细胳膊细腿的,丧尸一口下去能把她的骨头都咬穿,听说,是她的父亲母亲都拼上了命才把她送进基地。还有在末世里才学会缝纫,现在已经能熟练在他的破衣服上绣花的常爷,为了他自己都不在意的一点积分和工作人员据理力争了四五个小时的小朱……
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去死。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边然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灰白色无机质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是视线明显停留在他肩膀上的伤口,那里有一道撕裂般的伤口,深可见骨。
“哦……我没事。”他下意识侧过身,挡住肩膀上的伤,“我只是……”
他只是为了能在短时间内凑够让大家都能免役的积分,不得不采取一点非常手段,毕竟,作为一个“普通人”正常做任务能够获得的积分实在是太少了。
如果说,丧尸奴隶贸易是后来的C城的特色经济的话,新楼的特色经济,就是斗尸场。天选者们是不会下场的,他们是下注的那方,下场和丧尸搏斗的,都是赤手空拳的普通人,同样是击杀一只丧尸,在这里可以获得比在外面多出几十上百倍的积分。
当然,如果只是普通搏斗的话,末世里随处可见,也不足以支撑新楼的斗尸场成为特色经济,新楼的特殊性在于,斗尸场是首领的产业,而新楼首领的异能,是能将其他人的异能具象化并保存。
天选者用异能下注,下注成功的,能得到其他天选者的异能,并且只要是在斗尸场里获得的异能还能提供给自己下注的普通人使用,从而帮助自己更好地赢下比赛。新楼的斗尸场,本质上就是一场供给天选者们赌博的RPG。
他看起来很累吗?可能是因为他最近为了快速获取积分,参加了不少比赛吧。丧尸其实伤不了他,但是其他参赛者的暗算难防,肩膀上的伤口,就是在刚刚那场斗尸中,被其他天选者下注的参赛者用下注人给的异能留下的。
但是这并不影响事情还是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他积累的积分已经够他帮两个人免除服役了,只要继续下去,他一定可以帮下所有人。而且,还有一件好事,那就是避难所里被他帮过的一个年轻人,在末世前干的就是手机维修的工作,那个年轻人为了报答他,刚刚把边然的手机修好了。
他看到,似乎是在点开相册之后吧,边然突然用手按上了小腹。
他感到疑惑,想上前看一眼,然而对方下意识就将手机按了熄灭,变黑的屏幕上,什么也没留下,他什么也没看见。
过了很久之后,男人才缓缓笑起来,他说,“谢谢你,我好像感觉到饿了。”
“是吗……那就好……”
他当时是真的为边然感到开心。
然而对方意味不明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最后又定格在友善的笑。
“为了表示感谢,我给你一个忠告好了,嗯……这次是真的忠告。”
“我前段时间看的那本书里,有一个很有趣的观点,那本书的作者福柯认为……”
随着他的连胜,斗尸场里给他下注的人越来越多了,相应的,想要他死的人也越来越多,每一场比赛好像都在比前一场比赛更加艰难。
身上的伤口也累积得越来越多,新伤叠旧伤,并且因为没有进食,身体的修复速度根本赶不上损伤的速度,重伤的身体,在叫嚣着想要进食。
这对于居住在人口密集的筒子楼里的他来说,无异于酷刑。
不过相应的,看着账上的积分与日俱增,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可以忍耐。
只是,在有一天,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住所时,恰巧遇到的王婶脸上又出现了愁云密布的神态。
“王婶,怎么了?”
“哦,是小袁啊……”对方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试图扯出一个微笑,但着实笑得不怎么好看,她说,“我知道你为了楼里的大家真的很辛苦,大家都很感激你,按理说这件事情本来不应该跟你说让你分心的……”
“但是住在一楼的那个小朱……这几天我都没见他出过门,刚刚去敲他的门也没有反应,我就有点担心……”
小朱失踪了。
大家一起撬开他的房门,门后却空无一人。从他上一次进入房间以后,没有人目击到他再出过房间,他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们一起把小朱的消失上报给了基地,虽然心里着急,但是除此之外好像做不了任何事情。尤其是新区开发的日期越来越近了,他还剩下几人份积分没有赚够,他暂时没办法把精力分配给其他事情。
好在王婶说,她会负起责任跟进,同大家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将小朱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斗尸场里,其他的参赛选手开始围猎他了。
他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一直赢,给其他参赛选手下注的人就会减少,没人下注,就拿不到异能道具,拿不到道具,在本就艰难的比赛中活下去的概率就变得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