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用刀尖挑起束胸布带,“宫里养出的毛病,该拿烙铁生生烫平才是。”
白芷的银针抵住她腕间动脉:“辛姑娘的喉结膏,倒是被雨水冲淡了三分。”针尖沿着假喉结边缘游走,“要我帮你补匀么?”
油灯突然爆响,辛夷擒住她手腕按在妆奁上,胭脂盒翻倒染红半幅《锁麟囊》戏本。白芷嗅到她衣襟里混着血腥的沉檀香,忽然想起佛堂大火那夜,这人也是这般压着她撕开染血的束胸。
幕布外传来异响,辛夷的匕首已钉在梁上。班主捂着血流如注的耳朵跌进来,手中赫然攥着白芷白日里故意遗落的宫绦:“果真是宫里逃出来的......”
他剩下的半截话被辛夷的鞋底碾碎,白芷却盯着他腰间晃动的令牌那上面铸着断月楼独有的残月纹。
暴雨冲刷着戏台血迹时,白芷在箱笼里发现半幅残破的《霓裳羽衣舞》皮影。辛夷拎着染血的刀掀帘进来,刀尖正挑着班主的眼珠:“这老货的密信上写着,萧珩的追兵明日就到。”
白芷忽然扯开辛夷的束发带,青丝散落间露出耳后淡红的胎记:“三年前暴毙的云韶府舞姬,耳后也有这样的朱砂痣。”她指尖抚过那道红痕,“辛姑娘这'兄妹'扮得,倒比皮影戏还假三分。”
油灯骤然熄灭,辛夷将人抵在皮影箱上。破损的“将军”与“侠女”人偶夹在她们之间,丝线缠住彼此手腕。“白大人这般火眼金睛......”她染血的唇擦过白芷耳垂,“怎么没瞧出那老东西往你茶里下了合欢散?”
雷光劈亮的刹那,白芷的银针已刺入她承浆穴。辛夷闷哼着松手,看对方将解药瓶摔碎在戏本上:“杀手大人的舌头,倒是比毒蛇信子还灵活。”
五更天的雨帘中,戏班子化作火海。白芷望着辛夷在火光中撕毁《锁麟囊》戏本,忽然执起她染血的手:“教我使刀。”
辛夷的匕首塞进她掌心,刀刃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白姑娘这双手,还是摆弄银针更......”
刀锋突然转向,割断白芷束胸的系带。麻布散落的瞬间,辛夷的瞳孔微微放大那道莲花烙下,竟叠着淡青的断月纹。白芷引着她的手按上烙印:“三年前萧珩用我试新刑,这烙铁烧了七天七夜。”
晨雾漫过焦土时,她们各执半幅《霓裳羽衣舞》皮影上路。辛夷忽然将人偶丝线缠在腕间,打了个死结:“女官可知,这舞是前朝末代皇后赴死前所创?”
白芷望着丝在线干涸的血迹,忽然哼起冷宫井底常闻的曲调。辛夷的和声混进来时,惊飞了林间栖息的青鸾。
山月
残阳将石窟千佛染成血色,辛夷踹开腐朽木门时,惊起一群栖在佛像掌心的寒鸦。白芷拂去额前湿发,看着最后一缕天光从佛陀残缺的眼窝漏下,正照在辛夷后颈的朱砂痣上那抹红在暮色中晃着,像极了冷宫井底银镯嵌的珊瑚珠。
“阿芷,这地方瘆得慌。”辛夷的刀尖挑开蛛网,惊落几片剥落的金箔。她难得用了这般称呼,倒让白芷怔了怔。三日前那场皮影戏的火光里,这人还咬牙切齿唤她“女官大人。”
白芷指尖抚过斑驳壁画,青金石研磨的颜料黏在指腹,泛着诡异的甜香:“总比萧珩的淬毒箭称心。”她故意将沾了颜料的指尖擦过辛夷腕间,“杀手大人莫不是怕鬼?”
辛夷反手擒住她手腕,染毒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我怕的是某些人趁我毒发......”她突然踉跄着撞上石壁,额角磕在菩萨拈花的手势上,“......在我心口再扎三针。”
夜风裹着狼嚎灌进石窟时,白芷正借着萤囊微光研磨药草。辛夷蜷在迦叶佛像怀中打颤,束发带不知何时松了,青丝与佛像垂落的璎珞缠在一处。白芷望着她腕间暴起的青紫脉络,忽然想起《百草集》中关于"千佛泣"的记载以石窟壁画为引,可诱心魔现形。
“冷......”
辛夷的呓语混着牙关相击声。白芷解了外衫覆在她身上,却被滚烫的手扯住衣襟:“阿姐......别丢下我......”
染毒的指甲抓破她锁骨,白芷却僵在原地辛夷涣散的瞳孔里,映着迦叶佛像悲悯的笑。那佛像的面容,竟与她有七分相似。
“轰隆”
惊雷劈开夜幕,壁画上的飞天突然渗出赤色液体。辛夷猛然暴起,将白芷扑倒在莲花座前。她滚烫的唇胡乱落在佛像膝头,仿佛那是至亲之人的怀抱:“阿娘......夷儿找到你了......”
白芷的银针停在半空,看着辛夷虔诚亲吻佛像残缺的手指。月光从佛眼窟窿漏下,正照在她后腰的断月纹烙痕上。
五更梆子声穿透雨幕,白芷攥着从壁画刮下的青金石粉。萤囊照出粉末中蠕动的蛊虫,她忽然想起太后佛堂那尊会“流泪”的玉观音泪珠里泡着的,正是这种南疆血蛊。
“辛夷!”
她扳过杀手滚烫的身子,银针抵住心口旧疤:“三年前断月楼给你种蛊时,可说过这蛊虫喜食壁画颜料?”
辛夷却痴笑着抚上她面颊,将佛像剥落的金箔贴在她眉间:“阿娘真好看......”
她突然咬破舌尖,混着血的吻印上白芷颈侧。血腥味惊醒了梁间寒鸦,振翅声里,白芷摸到她丹田处异常的跳动似有活物在皮下游走。
追兵的脚步声混着雨声逼近,辛夷忽然夺过药杵砸向药师佛像。机关转动的轰鸣中,地面裂开漆黑的密道:“阿芷先走......”她染血的掌心按在壁画飞天眼部,“我烧了这群吃人的佛......”
密道渗出的污水没过脚踝时,白芷在墙上摸到熟悉的纹路与辛夷后腰烙痕一模一样的断月纹。她突然扯开杀手衣襟,借着萤火虫看清她心口的青紫脉络,竟与壁画上的曼陀罗花纹路相合。
“你体内不止七叶藤的毒。”白芷的银针挑破她腕间皮肤,黑血涌出时裹着细小的蛊虫,“这'牵机'之毒埋了至少十年,每次运功都在啃你的心脉。”
辛夷倚着湿壁低笑,指尖卷起白芷一缕散发:“阿芷这般心疼我......莫不是想替我换心?”
她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密道顶部的《药师经》上。泛黄的经文遇血显形,竟浮现出前朝御医的解毒批注。
地面忽然震颤,追兵触发了佛窟机关。辛夷将白芷推进岔道,自己却被落石压住左腿:“往前走三百步有暗河......”她掰开白芷颤抖的手指,塞进半枚染血的玉珏,“若见到我阿姐......”
白芷突然俯身咬上她唇瓣,将药囊里的紫参丸渡过去:“没有若。”她撕开裙裾包扎辛夷的伤腿,“你欠我的债,得活着还。”
暗河浮起第一缕天光时,白芷在辛夷心口画出曼陀罗花的脉络。沉睡的杀手枕着她膝头,眉间还沾着佛窟的金粉。当暗流卷来半截残破的经幡时,白芷看清上面血写的梵文正是《药师经》缺失的那页解毒方。
“辛夷,醒醒。”
她轻拍杀手泛青的面颊,指尖沾了暗河水擦拭那月牙疤痕。辛夷在昏迷中攥住她手腕,呓语混着水声回荡:“阿芷......冷......”
白芷忽然扯开自己衣襟,将人整个拥入怀中。暗河倒影里,她们发丝与血污交缠,宛如壁画上永不分离的飞天。
追兵的呼喊从水道另一端传来时,白芷将解毒方塞进辛夷束胸。她吻了吻杀手滚烫的额角,转身朝反方向淌去。暗流吞没她最后一缕衣角前,辛夷腕间的银铃忽然无风自响那是白芷趁她昏迷时系上的,铃芯藏着从佛眼抠下的青金石。
山月浸透茅草屋檐,将晾晒的草药染成银霜。辛夷抱剑倚着篱笆,看白芷在石碾旁分拣紫苏叶。村妇送来的粗麻裙被她穿出几分矜贵气,袖口磨破的线头垂落,随晚风扫过沾泥的绣鞋。
“阿芷。”
辛夷忽然抛来酒葫芦,惊散草叶间栖息的流萤,“尝尝老丈埋了二十年的竹叶青。”
白芷接酒时腕间银铃轻响,三日前暗河分别时系的铃铛还在,只是铃芯的青金石换成了止血的艾绒。她仰头饮下一口,喉间烧灼感却勾出旧忆那夜冰洞里辛夷喂来的血酒,也是这般灼人。
“叮”
剑锋破空声截断虫鸣。辛夷的玄衣在月下绽成墨莲,剑尖挑起的夜露凝成珠串坠落。白芷望着她翻飞的衣袂,忽觉这杀人之器竟能舞出禅意。当剑影掠过晒药架时,三七根茎被削成薄片,正落在备好的陶罐里。
“杀手姑娘改行做药童了?”白芷拨了拨琴弦,宫调惊飞檐角倦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