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月这才起身围着王根生转了一圈,笑着对周宗宝说:“这都深秋了,蒲河口没衣服了吗?怎么还穿着短袖短裤?”她大量了王根生LUO露在外面冻的青筋凸出的小腿:“瞧把人给冻的。”

周宗宝不知道许明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顺着许明月的话认真的回道:“咱们河南的地都用来种红薯大豆了,棉、麻种的少,收上来的土布做冬被都不够,没有多余的土布做秋衣了。”

“啧啧。”许明月仿佛疼惜王根生似的,看着他在秋日里冻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的胳膊,笑着对周宗宝说:“咱们这位王主任别看出身不高,从小到大可没受过什么罪,你看看他小脸冻的,我都怕他熬不过这个冬天去。”

周宗宝微微皱了皱眉,满脸厌恶的看了王根生一眼:“那也没法子,咱蒲河口已经拿不出多余的布来了。”

王根生脑子多灵活的人,听着周宗宝的话,立刻就灵光一闪,抬头立刻说:“我能搞到布!只要你能放我离开,你要多少布,我能搞来!”

被周宗宝又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怒声呵斥:“让你说话了吗?”

周宗宝在蒲河口就像是许明月的打手一样,很多事都不需要许明月吩咐,恶事他全都干了,蒲河口的犯人谁不知道周宗宝就是许明月麾下头号狗腿子,凶恶的很。

对于周宗宝的动作,许明月丝毫没有阻止,反而笑眯眯的看着,等他打完了,才笑着开口对王根生说:“什么叫我要多少布?挨冻的是你又不是我,天气再冷,还能冷到我不成?”

她语气慢悠悠的,眉眼弯弯,气血充足的样子,比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还要耀眼几分,完全看不出来是七年前那个骨瘦嶙峋要死不活的样子。

周宗宝嫌弃的低头看了眼跪在地上垂头不语的王根生说:“老大,你管他死活做什么?死了就往堤坝下一填,还省了石料了。”

他逃荒来的一路上,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他能活着带着家人乡亲走到大河以南活下来,手上若是没有几分狠劲,早就成为一具枯骨了。

他这种丝毫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语气,听的王根生心中一阵胆寒,正是因为他们都是同样的人,他才能知道周宗宝说这话时语气里的淡然和当真。

王根生被吓的一个激灵,忙对着许明月和周宗宝哭求道:“许主任,周排长,我有钱,只要你们能放我离开,要多少钱我都给,还有布匹、粮油……”

他这些年往外面倒卖纺织厂仓库布匹,不光是赚钱,还屯了不少别的物资在黑市倒卖,包括市场上稀缺的粮食和食用油。

许明月没有亲自参与这件事,而是向周宗宝使了个眼色,周宗宝就叫人进来带王根生下去了。

后面的事情都不需要许明月安排,周宗宝就带人出去,用小船运回来不少粮食、布匹、食用油。

粮食和布皮还好说,食用油市面上还是太少了,没想到王根生这里居然囤了不少。

许明月查看完了堆积在仓库里的东西,满意地对周宗宝说:“你留两桶油在养猪场,这事先别对外面透露出去。”

周宗宝点头,私下低声对许明月说:“那小子不老实,估计还有好东西藏着!”

王根生在吴城批斗的那些人,要么是知识分子,要么之前是小有家财的人,若说他那段时间没贪墨一些好东西,鬼都不信!

许明月了然地点头:“人就在我们蒲河口,还怕他跑了不成,慢慢审就是。”

周宗宝同样露出个的心知肚明的笑,点点头出去了。

他知道王根生是许明月前夫,也知道顶头老大极其厌恶王根生的事,对王根生下手自然不客气。

许明月得了这些布和粮油,也没藏着掖着,而是去水埠公社找了许金虎,将王根生这么多年在吴城利用倒卖纺织厂仓库布匹的事,囤积了不少布匹、棉花、粮油的事和许金虎说了,没说具体多少,只问许金虎要不要,要的话她给他送些过来。

许金虎人在水埠公社待着,吃穿用度一切都是公家的,况且他现在是水埠公社一把手,待在革委会主任的位置上,这段时间得到的好处可不少,闻言笑着说:“要是有多余的吃食,给你婶子送一些,剩下的你就自己留着吧,咱们大河以南还是太穷了些,啥都缺。”

蒲河口监狱又是建造在河边,水汽弥漫,夏日还好些,一到梅雨和秋冬季节,湿气和冷气仿佛往人骨头缝里钻,没有足够保暖的衣服,根本待不了。

许金虎不缺那点东西,还没小气到连那点子粮油、布匹都要贪的地步。

只是油这个东西,即使是许金虎也难搞到,这东西不能往水埠公社的食堂送,许明月就给徐金虎家里送了一瓮,顺便把自己囤积的花生油也拿了一些出来混在其中。

许明月将东西在许金虎那里过了明路后,就光明正大的将自己囤积的被褥、花生油,连着从王根生那里得来的东西一起,放入了蒲河口的仓库中。

对于仓库里多出来的两瓮花生油,被许明月拉到蒲河口来帮忙胎象已经稳固的赵红莲看到只是瞪大了眼睛,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只问许明月那些棉花被和布匹要怎么弄。

这些布匹虽都是一些染花了的,或者故意弄脏或染花了的瑕疵布,可布料结实绵软,不说质量多么好,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棉花布,就这样给陈卫民他们用也不太合适,毕竟名义上,陈卫民教授他们还是下放到蒲河口来劳动改造的。

许明月想了想说,低声说:“你问问后勤组的人愿不愿意拿自己家里旧衣旧被单换新布的,要是有愿意换的,按一比一的比例,就当时给自己人发福利了。”她补充了一句:“破旧一点的也没关系,剩下的布你统计一下看够不够,不够做衣服的话,就给民兵们过年发三尺布。”

不知不觉间,仓库里的那些新布料就换来了一些破旧的衣服和旧床单,让赵红莲带着人拼拼凑凑,做出来了不少用破旧床单拼接缝补而成的床单和棉衣。

床单自是不用说,本身就是破旧的,只是经过清洗过后还算干净而已。而那些外表破旧的棉衣里面,实际上都是将新棉花被里的棉花给拆开,填进了旧衣服里,做成的一件件外表破旧,实际上很保暖的棉花袄子。

蒲河口后勤组的女人们,全都是几年前逃荒到本地的外乡人,她们自从留在蒲河口,与蒲河口的民兵们成家后,就没怎么出过蒲河口,一直生活在这里轻易不出去,蒲河口又因为周围荒无人烟,距离最近的和平大队都还有三十分钟的船程,她们在蒲河口除了能接触到犯人和民兵,轻易见不到外面的人,连大河以东的水埠公社都没去过。

把事情交给她们做,许明月倒也放心。

等到了天气正式转冷之前,许明月也终于将赶制出来的破棉衣和旧床单,连着棉花被子和被褥一起,发到了陈卫民教授他们手中。

[203]第 203 章

自从进入到十月后,没有外套的陈教授他们早晚和夜里就十分难熬,十月的天还没到少炕的时候,他们来的时候没有被子被褥,炕上就只有芦苇席,夏季还好,哪怕夜里温度降低,牢房内依然是闷热的,不至于受冻受寒,可进了十月后,山风呼啸,河风寒凉,到了夜里气温越发的低沉,早晚就只能靠着和犯人们一起出操让身体热起来,哪怕已经天冷,他们已经撤了芦苇席,铺上了今年蒲河口的新稻草,几个老爷们儿挤在一块儿,依然冻的缩成一团。

许明月是生怕他们再大病一场,毕竟他们三个月前才病过一次,自他们来到蒲河口后,就一直在建设水电站,炎炎夏季,除了生病那几日就没有停歇过,这年头资源匮乏,一直以来又没有好的餐食修养身体,导致他们的身体虽称不上虚弱,但也算不上强壮。

许明月怕他们身体扛不住秋季早晚的温差,再度冻感冒,只能提前拿了蒲河口的麻衣狱服来给他们当临时外套,只是粗布麻衣保暖效果差,若不是还没到冬季,陈卫民教授他们会更加难熬。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深冬季节还没到来,许明月就已经给他们送来了温暖的被褥和被子,哪怕被子被单表面上看上去破破烂烂、缝缝补补、满是补丁,可也依然架不住这是纯棉花被子,挡不住的温暖和绵软。

下面的被褥许明月没敢拿车里崭新的棉被,而是将许家之前的破被褥子都搜集了起来,铺在稻草上,上面再铺上乞丐服一样的被单。

她车里每个月都会刷新出一块精油皂来,她和孟福生两人又有肥皂票,供销社里别的不好买,肥皂还是好买的,只要你有票,基本上去供销社都能买的到,陈卫民他们睡得床单、被罩、棉衣虽看着破旧,却都洗的干干净净,闻起来还有一股阳光的清香。

陈教授他们也丝毫不嫌弃,在接到宽大破旧又暖和的棉衣时,立刻就穿在了身上,顿时一股轻柔的温暖笼罩了他们全身,驱赶了他们身上的寒意。

陈卫民教授他们不知道其它下放的人怎么样,可光是红小兵知青和王根生他们过来闹的两回,也知道外面不太平,他们本以为下放便是另一个地狱,却万万没想到,自来到这蒲河口农场,除了每日要费心劳力的修建水电站外,既没有挨过饿,也没有挨过打,更没有日复一日的侮辱唾骂,他们在这里,真的好似只是换了个地方工作,活的跟个正常人一样有尊严。

现在,连棉衣也给他们准备上了。

在大河以南已经待了小半年的他们,已经知道了大河以南土地的匮乏,知道本地甚少种植棉花,也知道了布匹和棉花对于这边人有多难得,许主任居然一下子拿出了三床崭新的棉花被给他们,还有三床棉花褥子。

从他妻子和张医生那里知道,张医生和妻子也都各分到一床褥子和一床盖的棉花被。

棉花被不厚,可有火炕搭配,已经足够他们度过这个湿冷的寒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