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与喧嚣,在黑夜里达成一致。是时间?的回溯,亦或是未来的起点。
而那反应慢了?好几拍的因扎吉呆呆地盯着维持着俯下身姿势的崔望舒,细细看?着几粒雪黏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突然说道:“崔望舒,我想吻你。”
崔望舒的手上动作一滞,原本只在耳侧的红蔓延到了?全脸。此时仰着脸索吻那个亦是从脖子红到了?脸,原因却不是同一个。心里虽然恼怒他偷喝酒,但在那双干净到只映着自己的眼,她还是依言将身体向他挪了?一段距离。
当比雪热上数十倍的温度吻过自己的眼,她的身体与内里同步颤动,溺入到蜜海里,连骨头都酥了?九分。
而将他招惹至此的人却乖巧地埋在了?她的颈间?,在崔望舒以为他睡着了?前往外蹦了?一句话,“我想向你坦白一件事。”
第 80 章
透不进一丝光亮的黑暗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崔望舒用一床被子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任由里面空气?逐渐稀薄直至再难提供正常的呼吸需求。
手脚开?始发麻,心跳如有人大力?擂鼓, 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宣告主人的死亡。
破门的声音与高跟鞋踏在地上的尖锐,叫崔望舒下意识捂住了耳朵,但她的手腕却在声音停止的那一刻被人抓住连人带被拽到?了铺有毛毯的地板上。
失焦的眼神, 模糊的画面伴随着持续的耳鸣,一切都?糟糕极了。
赵沁努力?控制自己冒着汗还?忍不住颤抖的手, 将呆滞的仿佛是不会说话雕像的人拥入了怀中, 语气?急速又迫切,“和我说话, 崔望舒。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一个字都?行?。”
而原本跟在赵沁身后的女人,手上拎着个保温壶,在看?见崔望舒暂时没事后转身便往外走?。
在暖意的包裹下,理智渐渐回笼,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崔望舒闭上了眼,脸色越发苍白,苦笑一声,道:“我以为我变好了。”
“你当然变好了,只是……”赵沁哑着嗓子, “只是还?需要时间,才能完完全全找回当初的自己。一切从头再来, 你真的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说到?这, 赵沁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赶紧松开?手转从包里掏出折叠着放在最内层的海报。
“你看?,这是你在昆剧第一场舞台的海报, 前几?天?就印出来了。刘老师那边拿到?后,立马就给你寄了一张。”
墨色的山水间,浮有一叶小舟,最上方代?表光明的太?阳于江面绘上了一座金黄色的桥,正?好落在前进的方向。背面则是对剧目和剧目表演者作?了简单的介绍,尾行?写有的“轻舟已过?万重山,愿每一个人都?能活在当下、拥抱未来”这句话还?是当初崔望舒提上去的。
怔愣了几?秒,崔望舒随即垂下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我是个逃兵、一个失败者,再不配跳这支舞了。”
“不,不对。”赵沁摇摇头,飞快用手背擦掉自己的眼泪。
“我的挚友是个面对任何困难挫折都?永不退缩和放弃的人。我看?着她放下过?去的骄傲和自尊,在病痛折磨中从头开?始学习跳舞。天?南到?地北,向一家又一家剧团自荐面试,就是为了能再次站上舞台。”
赵沁的声音越发柔和,“最终,她办到?了不是吗?”
“月华总是和我说起你。她说你明明已经有了其他?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却还?是付出着胜于常人数倍的努力?。每次看?见你,都?激励她越发坚定地前行?,追求梦想。”
折返的女人边说边将散发着热气?的碗放在房间内的小圆桌上,走?到?崔望舒面前再次开?口?询问道:“望舒,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感受到?一双带有温度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崔望舒跟着抬头看?去。那是个上了点年岁的妇人,头发被整齐的梳在了脑后,只用了根木簪挽起来,看?向自己的目光慈爱又柔和。
认出来人是谁的崔望舒紧张得咬住嘴唇,不由得回退了一个身位,捏着被角的手用力?攥紧直至青筋明显凸起。眼泪因为愧疚瞬间便积满眼眶,继而如不断外溢的池水打湿了半张脸。
妇人没说话,依旧保持着初时的姿势,只眼神中多了几?分鼓励。
待慌张无措的情绪渐渐平复,毫无保留直接传达的善意和温暖终于化开?了堵在崔望舒心头的坚冰。再续上那碗热腾腾的鸡汤,热流便从头到?脚裹住了全身,疏通麻痛冰冷的手脚。
“是1999年12月31日,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
“是呀,时间过?得可真快。”在感叹中看?着崔望舒手里的汤见了底,妇人随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取出存放在里面的手链后十分郑重地给崔望舒戴好,轻吐出一口?气?,眼角也依稀有了湿意。
“那我们带上月华,去看?看?新世纪千禧年第一秒的世界吧。”
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重量,崔望舒松开?手扑到?了妇人怀里,应了声好。
当时间回到?2001年,同样是一年里的最后一个月。夜色已越发浓了,连屋内的笑闹声都?压低了几?分。崔望舒揉搓着因扎吉的有点冻僵的耳朵,道:“你说,我听着呢。”
“在1999年的最后一天?,我从柏林飞来了北京。”因扎吉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大树,继续说道:“就站在这里。”
崔望舒嘴唇微张,眼中升腾起了数种情绪。二十世纪的尾声对她而言是人生的另一个新节点,直至如今依旧记忆如新。
没成想,时隔了两年,竟能在爱人断断续续的描述中窥见另一个视角的回忆。
“或许是分离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我竟久违得有些胆怯。但比起那点微不足道的怯意,却更怕见不到?你,我实在是太?想、太?想你了。”
因扎吉抓住崔望舒的手腕,缓缓将右脸贴了上去,唇边挂着的笑如春日灿阳,继续说着,“好在,我等到?了你。还?记得,那天?的你穿着一身红裙,热烈似凛冬中盛放的玫瑰。我鼻子有点酸,觉得没有我你好像过?得更好了。”
偏头望向大树的背后,视线紧跟着门前的路向前延伸,崔望舒仿佛能看?到?被赵沁挽着的自己低头跨过?门槛,而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当时正?藏在如今站立的位置偷偷看?她。两人之间最近的距离,不足七步远。
再然后,她迈步向前,没留意到?任何不寻常,更没有回头。他?则小心翼翼,走?走?停停,悄然跟在了身后。从胡同口?到?川流不息的主街道,再到?大多数人步调一致前往的、摆有新年倒计时大钟的广场。
络绎不绝的人群里,他?一步也没跟丢。
“所以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分钟里,我们依旧是在一起的。一起大声倒数、一起为没有迎来世界末日而欢呼。”他?停顿了一下,是想起了崔望舒曾当成玩笑说过?的话,接着小声嘟囔道:“就是少了那个你承诺过?的吻。”
崔望舒紧握住因扎吉的手,近乎入了迷似的认真听着这份回忆,极力?在脑海中构建着没能亲眼看?到?的原貌。
“然后呢?”
“然后、然后……”
因扎吉并非是不胜酒力?、一杯就倒的新手,但无意中喝下的那杯和水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酒劲实在是太?大。不但灼烧着整个胃部,还?搅得他?的意识越发混乱,说话也开?始有点颠三倒四。
崔望舒将耳朵贴近到?他?的嘴边,也只勉强听清了几?个不成句的词。画、祝愿以及重复了好几?遍的抱歉。
而后,像是觉察到?自己这副样子有点丢人的因扎吉索性闭了口?,卸力?后变得更加沉重的脑袋倚靠在了崔望舒身上。眼皮跟着耷拉了下来,就连呼吸都?逐渐均匀,竟是已经迅速入睡了。
这让还?没完全从回忆情绪里抽离的崔望舒哑然一笑,用手指轻点了他?的额头,正?苦恼着把人推进去后如何搬上床时,与她用短信交流过?几?次,帮忙准备了惊喜的诺顿非常巧合地出现在了身后。
“让我来吧。”
崔望舒将因扎吉的头扶正?,使其先靠在轮椅的靠背上,再侧身给诺顿让出位置,并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