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冬蹲在一棵倒了的红松木旁支三脚架,远处河水又化冻了几成,已经流淌得欢,比上个月带阿粥来时更漂亮了。她站在粼粼波光和幢幢树影构成的油画里?,回眸问:“你说什么?”

谭予摇摇头,没回答,默默起身去?帮忙。

许梦冬速战速决,当天拍的短视频当晚就发出去?了,没有剧情和文案,就是安安静静的风景,她踩在干枯的树枝和碎冰上,每一步都吱嘎吱嘎响,结尾处露了脸,是她坐在大树墩上晃着脚发呆,林中光影是真的浪漫,把?人的五官都拍得柔和了几分,评论区有人夸,说最近女艺人集体回春,许梦冬又美回来了,当然还有人拆台,说许梦冬胖了,脸都圆了诶。

还有一些......千篇一律的辱骂,不?提也罢。

当事人第二天一早看评论区,一一扫过去?,有些意外,评论和播放量都比她设想的高好多,细细查了转发,才知道缘由?钟既转发了她的短视频,还附文案:“有人在家?吃好喝好,有人在剧组当牛做马。”

他的评论区可比许梦冬的热闹多了,毕竟粉丝数不?在同一个量级,被顶上去?的几条热搜倒是统一口径,清一色地让钟既离许梦冬这个灾星远点。所谓红颜祸水,在钟既的粉丝眼里?,许梦冬还担不?上这个词,她充其量就是大黑天儿?马路上的一坨狗屎,谁不?小心踩上去?都要倒霉三天。

钟既很快给许梦冬发来了微信消息,此时距离两人上次的对话已有近一年之久。

他说:

[最近过得怎么样?绯闻女友?]

[看你视频状态还不?错,我才敢联系你。]

许梦冬笑着回:[电话聊?]

钟既:[在录综艺,有点忙,等等我,过几天回上海了打给你。]

许梦冬将手?机搁在腿上,看向正在开车的谭予。他喜欢穿黑色,黑色毛衣衬得他面庞有棱有角,清隽又干净,迅速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许梦冬敛回目光,指了指另一条街的店:“姑父爱吃那家?熏酱,买点带回去?。”

“行。”

许梦冬住回镇子里?,但?坚持每周末不?直播的那天来市里?看看姑姑姑???父,谭予自然也是要一起的,姑姑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再添一道他们带回去?的熏酱熟食:猪耳朵,松仁小肚,风干肠。

姑姑在饭桌上提起,下周就是清明了,然然有三天假期,一家?人要回镇子,到后?山去?给然然的姥姥姥爷上坟。

也就是许梦冬的爷爷奶奶。

“冬冬,你忙就不?用去?了,我帮你把?你那份纸和元宝带出来,”姑姑夹菜之余瞄着许梦冬的脸色,那眼神和语气竟有些小心翼翼,很隐晦,但?谭予看见了。

一家?人,清明祭扫是应该的。谭予的爷爷奶奶也都已不?在,他清明不?回,但?会在每年祭日和爸妈回到徐州去?祭拜。

他看向许梦冬,发现许梦冬一直低头戳着碗里?的豆角炖肉皮,软软糯糯的肉皮浸了汤汁,被她用筷子尖戳得乱七八糟,她没抬头,垂着眼皮似在思考,过了半晌往嘴里?狠狠扒了一大口米饭,囫囵着开口应道:

“我去?。”

姑姑的表情又变了,有些担忧里?又有些惊喜,她往许梦冬碗里?夹着肉:“好好,到时候我们回镇上接上你,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谭予是外人,也是全程旁观的人,但?他看得清楚。

不?论是饭桌上黏滞的气氛,还是许梦冬冷着的脸。

他不?想探究别人家?里?的事,可许梦冬的反应让她疑惑,这种?疑惑在这一天晚上达到顶峰。

当晚许梦冬依旧跟他回了宿舍,门关上,不?待他脱了外套,也不?让他去?洗漱,拉着他的外套衣襟就往墙上抵,踮着脚往他脖子上凑,左亲亲,又舔舔,感受他脖颈处的热气。

两人这么久了早有了默契,谭予揽着她的腰,轻轻捏住她肩膀,低声问,怎么这么急?

许梦冬也不?说话,不?回答,黑暗里?挣开他的手?,继续闷声主动?,一个劲儿?地往上扑,咬住他的嘴唇,舌尖轻巧往里?探。

手?也不?老实,毛衣下摆里?面还有打底,她像是等不?及拆解礼物的小孩,这扯一下,那蹭一下,所到之处燃起一簇簇火苗。

谭予炸出一身热汗,他自然不?会拒绝,也根本拒绝不?了。只把?心里?那股不?对劲儿?暂且搁下,抱起人就往床上扔,俯身亲吻,先把?人安稳下来,倾身去?拿东西。

抽屉一开一合,台灯一亮一灭。

就这么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谭予不?经意看见许梦冬的脸,动?作?登时停了下来。

他被她满脸的眼泪吓得动?弹不?得。

“冬冬???”

“嗯。”许梦冬回应他,只不?过是勉强挤出的一声,鼻音浓重?。

谭予将房间灯尽数打开,又把?许梦冬横在眼睛前遮挡的手?臂扯开。

他实在不?常见识她的眼泪,大概也正因为此,她的每一次痛哭都让他心下崩塌,洪水毫无章法,冲垮堤坝。

他握住许梦冬的手?,轻飘飘把?她拽进怀里?,面对面,把?她的每一声哭音儿?都埋进自己胸前的毛衣里?,他轻轻拍她的后?脑勺,叫她的小名:“哭吧,冬冬乖啊,哭吧哭吧......”

女孩儿?哭有什么丢人的?他当然希望许梦冬一生都顺遂,没有烦心事儿?,可如若避免不?了,他就盼着她每一次哭都能在他怀里?,在别处他不?放心,光是想想,一颗心就好像被丢上了磨盘,用石墩子重?重?碾过,血肉模糊。

许梦冬从一开始的小声嗫嚅到嚎啕大哭。

她是真难受了,才会全然不?顾这是哪里?,不?顾别人会不?会听见,嘶哑的嗓子让谭予眼底也泛酸。他哄着她,好久,好久,直到她终于松开他的肩膀,揉了揉红肿发疼的眼,坐在谭予的床上,一言不?发,将脑袋埋进膝盖里?。

“喝水。”

谭予把?杯子递到她手?边。一勺椴树蜜,用热水一点一点化开,对嗓子好,也许也会让心情好。

许梦冬依旧不?说话,默默把?热乎乎的蜂蜜水喝完。她对谭予说:“你能别问我吗?”

谭予顿了顿:“好。”

他不?想多嘴,但?还是忍不?住:“不?想去?祭扫的话,就跟姑姑说呗,或者......”

“没有,”许梦冬打断他:“和这没关系,爷爷奶奶对我很好,我也很想他们,不?是因为这事儿?......”

那是因为什么呢?

谭予把?杯子搁在一边,坐在床沿靠近她的一侧,使劲儿?掰了她的肩膀,逼她正对着自己:“我记得我跟你说过,遇到事情了,你要告诉我。”